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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他一眼,提著裙角爬上那狹而陡的旋梯。鐘樓里長燃著幽亮的燈火,卻只能照亮腳下的方寸之地,更遠的地方便是一片漆黑,她不得不抓緊了他的手,每踩一步都感覺到木板的輕響。
她須得同時聽見他的沉穩有力的腳步聲,她才安心。
每一層的縫隙里開著窗,透進來深秋的夜風,吹起她的裙擺和他的白發。走到頂樓上,沉默的古銅鐘四周只鋪有半步寬的木板以容人站立,兩個人不得不站得很近,她的背脊貼上了他的胸膛。
他低聲道:“你看北邊,那是什么山?”
她怔怔地抬起眼,只見深沉無星的夜空下是沉默的山巒的剪影,從腳下到彼方,全是一片黑暗。
“近處的是有悔山。”她伸手指道,“更遠、更高的那座是貳鋒山。”
“六年前,易將軍在有悔山遭遇伏擊,那時候的有悔山,是徐國與齊國的邊界。”柳斜橋頓了頓,“而現在,有悔山已全入徐國,徐齊邊境推進到了貳鋒山,也就是說,你現在目光所及的土地,都是徐國的土地。”
她看了他一眼,又轉過頭去望向遠方。
遠方只有漆黑的夜。她慢慢地伸出手去,在虛空里描摹這片土地的形狀,就算夜色昏黑,她也知道在何處是平疇沃野,何處是湖澤水域,何處是樵采的山林,何處是豐穰的良田……在這高處俯瞰下去,山川夢影之間道路逶迤綿延,偶爾有行路人的燈火飄縱而過,她聽見他低聲道:“你曾問我,在你最需要我的時候我在哪里。我在這里,在最需要你的地方,我成為了你。”
夜風涼得徹骨,男人的聲音卻永是溫柔的:“如今你回來了,我便將這些再還給你。這也是父君的愿望,是天下人的愿望,阿斂,你明白嗎?”
她的手指漸漸地攥緊了他的衣袖,聲音在顫抖:“還給……我?你同我一起,不好么?”
“我是個外人,怎可能同你一起分享這天下。”他笑了笑,“阿斂,如有一日我不在了,你也絕不可再離開這片需要你的土地,你明白嗎?”
她倉皇地轉過頭來盯著他。他笑著,清逸的面容,多情的眼。風吹起他如雪的鬢發,一絲絲一縷縷,原來已蒼白盡了。
她不知道如何接話,也可能下意識里她根本沒有將他的話聽進去。她不想聽。于是她朝他踏了一步,卻忘了這是在鐘樓的狹窄頂層,他往后退一步腳跟便抵住了欄桿,他抱住了她,笑著正要開口,她卻踮起腳尖吻住了他。
他怔了一怔,抱緊她的腰輕輕地回應她,她卻突然在他唇上咬了一口。
她退開來,舔了舔帶上血銹味的上唇,低低地、惡狠狠地道:“我不許你走。”
那眉宇間的清傲竟一如往昔,沉著的、志在必得的、毫不留情的。
他的心猝爾一顫。
第59章
第59章——吾往矣
喪期還未過半,徐斂眉便去了尚書省,將前些日子堆積的奏疏命人抬到了書閣里去。然后柳斜橋帶著周麟等臣子過來,將這六年來的事務向她一一稟報清楚,包括柳斜橋耗費心血培植起來的暗衛和臥底,以及邊境上的幾支精騎。如此夫妻兩個一直忙碌了三日,直到第三日傍晚才得稍事休息,徐斂眉吩咐宮里宴請這幾個心腹大臣同用晚膳,柳斜橋便告退了。
徐斂眉看著他,抿緊了唇不言語。
柳斜橋欠身咳嗽著道:“在下已盡忠,往后便請殿下乾綱獨斷,振我河山。”
三日的繁忙之下,他的聲音里疲倦已極,公事公辦的措辭里卻透出了安慰的期待。她知道他這話是什么意思。他毋寧是說,他一個外人掌政五年,如今,必得退出這局,才能讓她重樹威信。她想阻止他,卻又不知如何阻止,便只能看著他行禮走了出去。
后殿里開宴時,徐斂眉命人將徐肇帶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