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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六歲的徐肇第一次穿上那華貴的袍服。高高的金冠戴在他的小腦袋上尚有些不穩,一步一搖地,黑底刺繡金絲線的龍鳳王袍袍角拖曳到地面,得讓鴻賓牽著。徐肇低著頭不肯看眾人,只是扭捏地揉著自己這身奇怪的衣服,徐斂眉離座拉過他來,將在座的名臣宿將一一介紹與他。
他皺起眉毛,每向一個大臣行禮招呼,他都要轉頭去看母親的反應。母親笑了,他便知道自己是說對了;母親不笑,他便惶恐不安。不到十個大臣,卻讓他出了一身的汗。
他不知道大人們是在做什么。他只是遵從著母親的吩咐,該行禮時行禮,該說話時說話,大人們的話都文縐縐的,他聽不懂。
他隱約感覺到這里的人已都把他當做大人看待了,雖然周寰哥哥總數落他應該快快長大,可徐肇一點兒也不愿意。他不愿意這些人拿這種態度對待他,這會讓他想起阿公死前的樣子。他寧愿他們來哄他。
“本宮雖一介女流,卻到底會盡力匡正主君。”徐斂眉舉起酒杯來,徐肇連忙也舉起自己面前的酒杯,“依禮,喪中不可飲酒。但這一杯酒,卻是我父君的在天之靈看著的——望各位齊心協力,鼎助主君,興徐國,得天下!”
徐斂眉一飲而盡,朝眾臣亮了亮杯底。眾臣卻還不喝,只看向一邊的徐肇。徐肇忽而反應過來,連忙學著母親的樣子把那杯酒給自己灌了下去,立時便嗆得滿面通紅,連連咳嗽。
那酒杯的棱角硌進了手心里,他覺得好痛。他無助地看向徐斂眉,小聲說:“不好喝,我不想喝。”
徐斂眉眼睛都未眨一下,揮手命人再給徐肇滿上,徐肇正慌張時,她卻將他的酒杯拿了過來。“主君今日身子乏了,這后面的酒,本宮替他喝。”
徐肇眼中酸澀。他覺得今晚的一切都頗錯亂,身邊的人忽然板起了臉,母親忽然不再叫他阿肇,他們所慷慨激昂地談論著的,卻還是阿公當初拉著他說的事情……
六歲的他根本聽不懂那些話,他只覺得自己像個多余的泥人,只要團團地坐在這大得出奇的后殿里就足夠了。
他很難受,難受得喘不過氣來,這金燦燦的王袍已幾乎要將他小小的身軀壓垮了。
他想,方才母親既然縱容了他替他喝了酒,那現在他再求求母親,可不可以更得一些寬赦呢?于是他低著頭又去拉母親的衣袖:“我想回去,娘親。”
徐斂眉沒有理睬他。
“我想回去!”他鼓起勇氣放大了聲音,“我、我不要做這個王!”
***
大殿上陷入一片令徐肇恐慌的死寂。
每個人的表情都不一樣,但他們確然都聽見了這句話,都朝徐肇望了過來。徐肇局促極了,他想躲閃,這偌大殿堂空空蕩蕩他竟無處可以躲閃,他下意識又想找母親求助,母親卻不看他。
徐斂眉朝眾人笑了一下,道:“主君乏了,鴻賓,送他回去休息。”
鴻賓過來對徐肇婉言道:“主君,我們走吧。”
連鴻姨也叫他主君了么?徐肇睜大了眼睛,好像自己被欺騙了一樣瞪著這些大人。
徐斂眉一個字、一個字地道:“帶他走。”
***
深夜,奉明殿那邊的宴樂聲仍未止息,傳到徐肇在上宮的寢房,就撞擊出詭異的回響。
小小的一個人抱著膝蓋坐在空蕩蕩的大床上,他想了很久阿公臨終前同他說的話。
他心里是害怕極了,乃至于不敢回顧,那畫面卻又頻頻從深心底里翻攪出來擾得他不敢閉眼。阿公到底是說了什么?好像是說……是說……要……一統天下?<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