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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到了午膳時分,哪知飯菜剛擺上桌,王之牧就被觀棋叫去了隔壁。姜嬋因早間那陣受累,格外饑腸轆轆。她左等右等也不見他回來,吩咐下人把幾道菜端下去灶上先熱著。
她又見那冰鎮過的酥酪著實有些可口,遂先飲了一盞填腹,誰知停不下嘴,一連飲了兩盞才罷休。哪知不多時便覺腹內有些翻江倒海,不時泛酸,忍不住連連作嘔。
“快……快傳太醫……不,不,快叫大夫!”王之牧一只腳方跨進門,便撞見她這副捂著嘴吐得冒冷汗的模樣,當即急聲喚人。
姜嬋本想對他擺手說不打緊,不過是吃多了生冷食物,空腹一日養養就好,卻見他反應十分奇怪,臉色比她還蒼白,卻透著一股莫名的喜色。他不顧一屋子丫鬟便親昵的將她摟在懷中,不斷摸著她的發,不時親吻額間,仿佛她碰不得的樣子。
他見她的一截皓腕自袖中探出,纖細羸弱,摸在掌心有些冰涼。雖數九已過,此時卻格外小心翼翼,怕她手腳冰涼,抓住她的手捂在懷中。他一時又惱恨大夫來得如此慢,坐立不安。
王大人只覺得自己活了二十二載,從未如此刻這般忐忑而又開心。
姜嬋霎時福至心靈,她也從未見過向來不近人情的王之牧能如此患得患失,忍不住輕笑,隨口道:“大人,我回回都飲避子湯呢,一次都不敢落下。”
不僅如此,她為著萬無一失,還常年用了教坊司出來的香膏,這膏藥有溫和的避子功效,乃是教坊司里流傳了百年的秘方。雙管齊下,她就不信自己能輕易中招。
話音剛落,二人臉上的表情都僵住了,姜嬋掩飾地摸摸鼻頭,王之牧的臉色倏地很難看。
等大夫來的這段間隙簡直是度日如年。
那位續著長長白須的大夫一本正經地搭著帕子在她腕上把了脈,搖頭晃腦掉書袋一般念道,脈象濡緩,舌象淡胖,囑咐她近日忌口即可,隨即又撫了撫花白的長須,微瞇的眼冒精光,簡短補充了一句,又兼虛脈,注意節制。
王之牧的面上可謂是無比難看。
姜嬋覷他額角青筋隱秘地跳了一跳,臉色幾變,心想將來也不知是哪位高門貴女倒霉嫁了他,日日陰晴不定。
那日走時,姜嬋分明從他身上看出了落荒而逃的意味。
大約是在他面前吐了,倒他胃口,他也不纏著她做那事了,接連好幾日都未曾現身。
姜嬋恨恨地想巴不得他不來,盼星星盼月亮,她得以逃脫牢籠的日子近在眼前,過自己想要的自由日子指日可待。
可是她坐在繡架前沉默、發怔的次數卻肉眼可見的多了起來。
又想到哥哥不到一年已經能夠獨當一面,頓時又唏噓,也不知他所說的機會到底是什么,滿心翹首以盼。
夢寐以求的幸事企踵可待時,她下意識便生出懷疑,一切如此順利會不會是自己的幻想?又忍不住長慮后顧,在這各種復雜情感交織的思慮中,她沉沉睡去……
*
另一邊,王之牧恭敬送走張氏后,卻孤孑立于庭中半晌無語。
時日已晚,張氏卻特意大張旗鼓地過來,只為一件關乎國公府上下的大事。
胡皇后今晨傳召張氏去坤寧殿敘話,入了殿門,張氏卻見胡皇后身側站了一名眼生的妙齡少女。
談話間,胡皇后意有所指地詢問張氏:“云華,傅氏阿嫣本性慈淑,舉止端重,容貌如桃花映春水,恣態如流云迎朝陽,可否為王家婦?”
說罷,張氏目帶深意地拍了拍王之牧的手背,眉目含笑。
又過了許久,王之牧穩坐于書房內,方才想起舊事,手中沾了墨的筆尖半晌不動,早已毀了手下的澄心堂紙。
他低頭見白紙染墨,似是將一個完美的水中月影攪碎,像極了那個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的美夢,經不起半點兒推敲。
六藝皆通、文韜武略、出將入相,將畢生心血獻于振興家族,與高門大姓聯姻,與正妻繁衍子嗣、延續家族香火,然后再從側門抬進一兩房望族出生的側室,既壯大家族,又羅織勢力,令英國公府屹立百年不倒,這便是他步步為營又按部就班的一生。
而這些,她一樣都沒有。
既然生來就有大志向,又怎會拘泥于膚淺情愛。
他竟然想要自己的第一個孩子降生在她腹中。
他真是鬼迷心竅了。
不過就是習慣了她在床上的好處,她知情知趣,伺候得他受用,這才一時想岔了。
他本該機關算盡,說一套做一套,操縱、逼迫、哄騙,用盡各種手段,以蚓投魚,將一個玩物鎖在身邊易如反掌。
雖說他原本就無納妾的打算,既然得了她,用來充盈后院倒也無妨。再說了,佳麗不在多而在合心意,為著她那可人的身子而騰一個侍妾的位子,也算不得什么難事。
玩物終歸只是玩物,一時迷惑了他的心神,卻不能撼動他一直堅守的軌跡,他決不能在男女之事上栽跟頭,讓一個女子摧枯拉朽般毀掉他苦心經營的一切。
床伴帶來的膚淺享樂是可輕易取代的,可繁衍數百年的豪門世家卻是千秋萬代的。相比他費盡心機經營積累的一切,她的那點好處不值一提。
哪怕代價是,她再也不會用那日在桃林里的眼神看他……
他閉了閉眼,再睜眼時,神色已轉為無悲無喜,從桌上那摞永遠看不完的卷宗里抽出一冊,心無旁騖地翻看起來。
*
又過了幾日,姜嬋翹首以盼的第二封信終于如約而至,她耐心忍到晚上,終于撇開府中的各色眼線,在只有她一人的帳中急切地、一字不敢漏地看完了全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