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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濤因著一段奇遇,手上已拿到一張已死之人的路引。
那女子去年夫婿病亡,自己也因傷心過度倒在莊子附近。姜濤救下她,卻無法阻止她求死之心。上月他獲得了那女子首肯,待她溘然長逝后,姜嬋可以繼承她的身份,因此亦可以立女戶。
雖說她的年紀和姜嬋對不上,但二人長相有些相似,她到時稍加裝扮,倒是可以蒙混過關。
姜嬋到時候打著去大相國寺燒香的名義,在路上買通車夫,偽造出馬車側翻掉落山崖身死的假象,然后繼承那女子的身份南下江南。
姜濤還說不日將要回京城來接她,但不便在她身邊露面,約定到時在城外的大相國寺會面。
姜嬋拿著信紙的手都在微微顫抖。
身為女子,有太多不由己,未嫁從父,既嫁從夫,夫死從子,她不得不從,女戶是本朝女子出嫁后唯一可以獨立的契機了。
她可以擔任一戶之主,再不用擔心為了立足而盲嫁庸夫,忍氣吞聲一輩子!
只要她這輩子選擇不嫁人,又有一技傍身,能自立門戶,她的財產便永遠只屬于她一人!她終于可以擺脫姜嬋這具肉身的過往牽絆!這是始料未及的喜從天降。
第二日醒來后她滿心雀躍,卻無法一五一十地將自己的喜悅向周身之人訴說。她從一早睜眼臉上便帶了壓抑不住的欣忭神色,維持了小半日,直到王之牧的到來。
他見她時眼中閃過難言的光,她瞧見了卻不道破,好像對他的動搖一無所知。
他這回來了,帶著凜然的氣勢坐在正中座椅上,手邊放了一枚做功考究的木匣。
姜嬋見他這副威嚴凌人的模樣,好似有意在兩人之間豎起了高墻,讓人不敢接近,遂恭恭敬敬福身,側身垂手而立。
王之牧握過溢著茶香的杯盞,示意她親手打開手邊木匣。
姜嬋依言照做,發現里頭放了一迭房契和地契。
王之牧見她面上無動于衷,鬼使神差地張口:“這些都是賞你的。”
他昨夜翻來覆去,夤夜將賈管家叫來,精心挑選了一家京中旺鋪,又挑了五十畝畝良田,一個莊子,迫不及待的將房契和地契都收攏過來,裝進面前的匣子里。
姜嬋掃了一眼,沒有可以不留痕跡帶走的黃白之物,匣中之物雖然貴若萬金,但她是萬萬不敢在他眼皮子下轉賣。如果帶不走,對于如今的她來說實在是用處不大,因此盡管她裝出一副受寵若驚、連連稱謝的模樣,心中卻更添忐忑。
王之牧暗自謀定,她在京中舉目無親,只能仰賴他的庇護而活,所以她會感激涕零是理所應當的,用她的身體、她的真心、她的一切來回饋他是順水推舟的易事。
他的目的有且只有一個,將她豢養起來,只給他一人玩弄。
她面上一副大喜過望的神情,可看他時的神情仍是隔了一層濃霧。
同王之牧其人打交道,須得格外警惕那些從天而降的獎賞。姜嬋在慧林一事上在他身上吃過大虧,此時摸不準他的意思,因此除了毫無意義的笑和迭聲感謝,不敢多說一字。
果不其然,沒多久他便意味不明地張開了那幽幽尊口,像是在與她閑聊,又像是在借機敲打她。無非是待將來主母進門后,自會以妾室之禮抬她進門,給她畫了一個虛無的大餅后,又囑咐她務必要好好做那主母分憂解難的妾室。
恩威并施,才能將奴仆收拾得服服帖帖,他剛賞了她恩惠,怎能少得了施威的環節。
可王大人自己也沒想明白,若只是逢場作戲,實在不必如此賣力,更不必費盡心機、一擲萬金為她鋪好后路。哪怕他算無遺策,但那些難以用語言訴清、未能用理性裁斷的模糊情感才是他萬萬想不到的遺漏失算之處。
姜嬋心中不免長嘆,二人似是有緣無分,那日桃林短暫萌生的莫名觸動,堪堪維系了幾日,他此時算計行徑只會令自己對他退避叁尺。
姜嬋兩步退至他身前,雙膝一軟,嫋嫋婷婷跪地,眼圈發紅,語調哽咽:“大人何出此言,奴婢惶恐不已。奴婢謹記自己的身份,從不敢有非分之想。既已得大人垂憐,不敢奢望其他。”
王之牧下意識就想將她抱在懷里,他放在心上的女子被駭得下跪求饒,明明是做慣了的馴奴手段,遇上反骨本能便要將她磋磨,卻惹得他心中生出莫名的沮喪。
明明前幾日他還覺得二人已是親密無間,而此刻又發覺自己親手在她二人之間筑起了天塹。
姜嬋心中辱恨交加,面上卻不顯半分,反而笑得越發和煦動人,仿佛一朵散發詭異蜜香的食人妖花。
他一會兒想拉她起身,下一刻驕傲就對壓著他不許如此,一會兒惱她不知伏在他膝上求他,下一刻,又忍不住給自己找借口,“她不過是個出身低微的婦人,念在她服侍自己算是盡心才勉為其難破格納她進府,萬不可壞了規矩……”
姜嬋經過了最初的震驚后又釋然,王之牧一直是那個袖里乾坤,將一切運于掌上之人,陰晴不定不過是他的面具,前幾日是她一時意亂情迷了。
二人身隔不過五步,中間卻橫亙著難以逾越的鴻溝,以他的性情和手段,給她造出一個虛幻的美夢,將她玩弄于鼓掌之間,然后在轉瞬之間摧毀,簡直是易如反掌。
自己一著不慎,險些栽進他信手拈來的陷阱里,差點不能脫身。
王之牧既為自己的那無法解釋的心軟而自譴,又因她迫不及待撇清關系的疏離而暗怒,遂語氣不善地道:“前日……是我想岔了,你不必多想。”
二人心知他指的是那日誤以為她有孕的烏龍。
“奴婢當然明白,怎會因此生出怨懟之心。”她好脾氣地笑了笑,頷首低眉,掩去了眼中那一閃而過的對自己奴顏婢膝的憎惡。
姜嬋對王之牧的所有似天真、似爛漫、似可笑的一切幻想,在這一刻化為齏粉。
王之牧頰側的肌肉微微抽動,非要硬邦邦地補充道:“明白就好。”
他又生出一股無言的挫敗,只覺鋪墊了好幾日的色厲內苒沒了著落,消解在了她低眉順眼的神情上,又化開在那隔著一層濃霧的眼瞳里。<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