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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生子這種不尷不尬的身份,一個人承擔是重負,兩個人分享總歸苦中作樂。
我媽沒做錯什么,只是全然沒有做好當母親的準備,她是個不折不扣的戀愛腦,干過最聰明的事是偷偷留下了對方的種。但這其中的理由也不是打算母憑子貴,只是單純想在自己身邊留下所愛之人的一片影子。
是的,愛。
一想到我的血液里一半流著生父的無情與低劣,一半淌著母親的執著和扭曲,我就感到毛骨悚然。但萬幸,這份恐懼有人與我同享。
我不知道我和他誰先一步來到這世上,反正差不了多少,只是母親時常改口,給童年的我們帶來許多混亂。
從出生到大約六歲時,我是妹妹,母親全部的愛都給了我,哥哥在她的眼中是愛護我的道具,所以他要比我年長,包容我、讓著我,任由我搶走本屬于他的一切,甚至連他自身都為我所有。
母親為何愛我?她在我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她本應該如此,應該得到一切,應該被人愛著,應該享受世上全部美好,哥哥應該愛我,正如我的生父應該愛她。
她得不到的東西成倍地給了我,那是我人生最幸福的一段時光,雖然那建立在我哥的痛苦之上。
母親像憎恨著生父一樣憎恨著他。
是的,恨。
當然有恨,恨總與愛相伴相生。她虐待我哥的方式纏綿悱惻,譬如我們想要的零食和玩具她一定會買兩份,然后溫聲細語地問,是不是要讓給妹妹呀?他起初會反抗,輕輕搖頭時脖子便被攥住,他像瀕死的魚一樣掙扎,終于回答,是的,都是妹妹的,母親露出滿意的微笑。
只有我們兩人相處時,他嘗試拒絕,試圖和我講理,可我本身便是他的規則、他的道理。我只感到憤怒,有樣學樣地撲過去掐住他的脖子,可是我的力氣太小,他并不會像魚一樣撲騰,而是溫順得像只折耳貓,用蒙著水霧的眼睛望著我,輕聲說著:對不起,我愛你……我應該愛你。
折耳貓因為病痛而溫順,他望著我,眼里卻沒有我,他并不愛我。那時我并不能很清楚地認識到這一點,只是本能感到他的心口不一,因而我加倍地虐待他,像他嘗試說服我那樣,試圖讓他真正屈服。
可是六歲那年,命運忽然顛倒。
用不著他的時候,我哥是幽靈,是空氣,是沒有實體的東西,沒有人注意到他什么時候開始犯病,直到陪我玩騎馬游戲時他忽然栽倒成一攤爛泥,我從他背上摔下來。
隨著時間流逝,我哥對我早已不存在任何拒絕和違抗,從前他試圖與我溝通的那些記憶湮沒得了無蹤影,可是,在他栽倒的那一瞬間,我卻本能認為這是他抗議的新方式。
本能,本能是個可悲的東西,無論我如何欺騙自己,本能會告訴我他只是妥協而非愿意,所以無論過去多久我都會繃緊神經,警惕他的拒絕、反抗和背叛,就像我神經兮兮的母親。
我氣呼呼撲在他身上,而我哥一動不動,像尸體。
家里只有我們兩個人,我人生第一次產生了恐慌與絕望這種情緒。我的腦子一團漿糊,不知道自己為什么在哭,周圍安靜得仿佛世界上只剩下我一個人。
終于,這個時刻終于來臨,像母親被生父拋棄了那樣,我哥拋棄了我。
像發現這世上唯一一個真理般發現這個事實后,我覺得自己也變成一具尸體,我趴在他身上一動不動,想要和他一起死。
萬籟俱靜中,我聽到了心跳聲,我還活著,當然會有心跳,可是鼓點此起彼伏——我哥還活著。
是的,他當然活著。
但也活不了太久了,他的生命最多只剩下二十年。
和害怕惶恐到神志不清的我不同,我媽的表情變幻莫測,最后想通似的松了一口氣,她掰著指頭算,二十年后,我正好是她現在的年紀。
她用憐憫的眼神看我,唇邊帶著一絲釋然和暢快,我感受得到這些年我媽越來越不喜歡我,她在嫉妒,嫉妒我得到了一切。
即便我其實和她一樣,從來沒有得到愛。
而我會在二十六歲失去這一切,這太過剛好,對她而言是如此美妙的命運。
但這樣的想法沒有持續太久,她發現了一個秘密,我哥的病是家族遺傳,屬于生父那支血脈的家族遺傳。
當然,其實我生父活得好好的,在很久很久后的未來依然如此,但我媽像是伶仃的小船望見燈塔,沙漠的旅人看到綠洲,她自以為抓住了救命稻草,實際一切都是海市蜃樓——但這都無所謂,重點是,她自己說服了自己。
生父是愛她的,因為這段家族遺傳病才拋棄了她。
從此以后她靠這個假想活著,而我從妹妹成為了姐姐。因為過去她期盼救贖,而從今往后她是救贖者。
我弟躺在床上,我端著碗給他喂粥,我心不在焉地吹了兩口氣就塞入他口中,他乖乖地吞下去,微不可見的蹙眉被我媽捕捉。
她把粥掀翻在我的身上,裸露的皮膚迅速燙紅,在我想要尖叫著發脾氣時,我對上了母親的目光,大腦一瞬空白,我恐懼得渾身顫抖。
對不起,我錯了,不要掐我,我會好好照顧弟弟的!
她的目光緩和下來,但依然是不滿的態度,我繃緊神經,急中生智地轉向他,我捏著嗓子,極其溫柔地說,對不起,姐姐燙到你了,我先去收拾,等我一下哦。
我輕輕撫摸他的嘴唇,為燙到他的舌頭而道歉,涼涼的液體卻打濕了我的手,他抬頭望向母親,搖頭說不要這樣,但她只是溫柔而寬容地拍拍他的腦袋,很難受吧,沒關系的,姐姐會好好照顧你,你的痛苦,你的不安,都有人理解,有人懂。
我愛你,母親說著,視線移向我,我渾身一顫,轉向我的弟弟,我們彼此對視,我依然不知道他為什么哭,該哭的人只有我才對,他明明已經從虛假的演戲里解脫了——
我微笑著說,是的,我會包容你的一切,我愛你。
過去總是我纏著他頤指氣使,如今立場顛倒,身份轉變急促又極端,我們都無所適從,我不敢靠近他,他卻也不來報復我。
我們交換了臥室,重新裝修后,過去的哥哥妹妹消失無蹤,可人無法掏出五臟六腑來交換,他下意識地照顧我,我起初感動,后來驚恐,最后厭惡。
我們被母親操縱,永遠變成了木偶。難道有一天,我經歷這樣的虐待和痛苦之后,也會永遠習慣妥協和照顧他嗎?
我不要,我不要習慣這一切,我不要變成他那樣,謊言說太多變成了真的一樣,他恨我,他恨我,他明明恨我。
我們肯定是不一樣的,從出生到六歲,潛意識已在心理定型,六歲之后的成長是我可以自行決定的路,我不是那個已經被洗腦的人。
我們沒有去過幼兒園,但義務教育是母親也無法反抗的。上學后,我們分到了不同的班級,呆在一起的時間少了太多,我感到自己是幸運的。
過去我叫他哥哥,他叫我的名字,現在我叫他弟弟,他依然叫我的名字。他的語調一如從前,他好像也從來沒有變。
變的只有我,我想到遙遠得記不清的過去,他試圖和我講理的那段記憶,那時候他想要說些什么,即便問現在的他也得不到答案了。我時常做噩夢夢見那個場景,醒來后我逐漸意識到一個事實,我們之間的感情好像永遠停留在了那一刻,從此往后再無真心。
晚飯后我要洗碗刷鍋,如果母親不在,他就來幫我,他從我手里抽出手套,水流嘩嘩作響,我從他身邊逃跑。
我們不一樣,我覺得自己是幸運的,我還有自己的意志,可這樣的時候我又好羨慕他,他已經不存在種種煩惱,想要反抗卻無力的掙扎,他認命了愛我這件事,從此也會被我無微不至地愛著。
可我呢,我知道他不愛我,我也知道我不愛他。
我不要像母親那樣活,也不要像我哥那樣活,可是有一點我也想不通,我活得比他們都痛苦,為什么我見到的眼淚比我自己淌下的多得多?
人會成長,即便出生的種子早已注定了是芝麻還是西瓜,也都會向下扎入龐雜的根,向上發出嫩綠的芽。
妨礙結果的枝葉被剪下,人不斷背叛著過去的自己。我發現母親不再是牽著絲線的人偶師,她是一位女性,或者說,是一位少女,她的心理永遠停留在青春期,而我們漸漸朝她逼近。
終于有一天,我當著我媽的面甩了他一巴掌,然后叫他哥哥,在她撲過來時,我拽住了她的頭發。
母親,我的母親,一個纖細、溫柔的女性。我鉗住她的胳膊,用力抱緊了她,將她的頭按在自己的胸口,她的辱罵聲在耳畔遠去,我只聽得到自己的心跳。
我掙脫了束縛,我的戲臺落幕了。
16歲這年,我拿走了證件,遠走高飛——
不過一個月,我被他追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