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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兄至死都想著北伐,我不愿意就這樣將兵符拱手讓人。”郗歸倔強地說道,“這是我們家的軍隊,我們家的京口,憑什么白白送給謝家?伯父,你跟我一起回京口,好不好?京口的百姓都很思念你,他們需要你這樣的刺史。”
郗聲不可置信地瞪大了雙眼,他緩緩看向郗歸:“阿回,你想做什么?”
“做我該做的事。”郗歸毫不閃避地與郗聲對視,“抗擊胡馬,保家衛國,我高平郗氏義不容辭。可世家傲慢,根本難以駕馭劉堅等人。伯父,只有您在京口,他們才能放心地為江左征戰,才能真正重現當日北府的風采,才有可能守衛江左,甚至是,北伐中原,收復二京。”
“阿回。”郗聲搖了搖頭,“你不要學嘉賓,他已經輸了,輸得徹徹底底、一敗涂地。就連死了,都會成為史書上的佞臣,永永遠遠地抬不起頭來。你不要學他。”
“伯父,這不僅是阿兄的愿望,也是祖父的愿望啊!我不會學阿兄的,我尊敬圣人,我們是為江左而戰。”
郗歸殷切地看向郗聲,但郗聲并不相信,他甚至有些痛恨,恨郗岑害了郗歸,讓好好的女郎入魔至此。
“阿回,聽我的。將兵符和名冊交給謝瑾,或者交給圣人。你一個女郎,留著這些東西,只會招來禍患。”
“不。”時間一分一秒地流淌著,郗歸知道不能再耽擱下去了,“伯父,難道你忍心看著那些刀筆吏將阿兄寫作佞臣、看著阿兄在九泉之下都不得安寧嗎?阿兄所作所為,都是為了北伐,只有我們將軍隊握在手里,才會有北伐的可能。只要我們成功北伐,他們就會知道,阿兄的堅持并沒有錯,錯的是那些茍安之人。伯父,祖父臨終之前,唯以北伐為念;父親北伐失敗,郁郁而終;阿兄更是為了北伐付出了一生心力。我們只有成功北伐,才能告慰郗氏和北府的英靈,才能為阿兄正名啊!您難道忍心,千百年后,人人都將阿兄視作亂臣賊子嗎?”
“阿回,我不忍心。”郗聲看著郗歸,一字一頓地說道,“可我更不忍心,看著你像嘉賓一樣,在這條沒有盡頭的路上一錯再錯啊!”
“我不會錯。”郗歸握著郗聲的手,知道他已經有了動搖,“伯父,這次我們不會錯了。謝瑾就在門外,我若是存著不利于江左、不利于圣人的心思,怎么會與謝瑾一道回來呢?”
第57章 面圣
聽了郗歸的話, 郗聲冷哼一聲。
對于陳郡謝氏這樣的新出門戶,他本就瞧不上。
更別說,謝瑾步步緊逼,害得郗岑落敗而終。
可盡管如此, 他還是不能不承認, 與自己那個離經叛道的兒子相比, 謝瑾真正忠于江左,他不會眼睜睜地看著郗歸做出對江左不利的事情。
郗聲嘆了口氣, 擰眉問道:“謝瑾怎么說?你要我重回京口, 他豈會甘愿?”
郗歸點了點頭, 深吸一口氣,在郗聲的注視中,緩緩開口說道:“我已經與謝瑾達成共識。北府后人渡江作戰, 但仍以郗氏為主;您重任徐州刺史, 王含離開京口;而我, 將與謝瑾定親。”
“什么?”郗聲再一次地,不可置信地看向郗歸, “你與謝瑾定親?這是怎么回事?謝瑾如何敢提出這樣的要求?豈有此理, 豈有此理?!奉安, 讓謝瑾滾進來!我倒要問問他,到底是存了怎樣的心思?一個叔父輩的人,先是逼七郎與你離婚,然后又趁人之危提出定親,這就是他陳郡謝氏的門風嗎?無恥!無恥之尤!”
“不是這樣的。”郗歸遞給奉安一個眼神, 示意他先不要出去喊人, 然后才一邊撫著郗聲的后背給他順氣,一邊開口說道, “伯父別急,這不是謝瑾的主意,是我的主意。”
“你休要騙我!我早該知道,謝瑾那小子,根本就沒安好心!”郗聲氣呼呼地說道。
郗歸一下又一下撫摸著郗聲的后背:“七年前,在荊州,謝懷讓謝瑾轉交給阿兄一封手書,想要為孫女求婿。”
“我知道此事,你不要顧左右而言他,子胤與謝璨的婚事,與你跟謝瑾有何關系?難不成,謝瑾自那時起便有了齷齪心思?”
郗歸有些哭笑不得:“伯父別急,我慢慢跟您講。謝懷那時想將孫女嫁給阿兄——”
“嘉賓?算他有幾分眼光。”
郗歸抿唇笑了笑,接著說道:“可阿兄一心北伐,并無娶親之意,反倒是跟謝瑾說道,我雖無意娶妻,卻有個待字閨中的妹妹,不知玉郎可有定親?”
“這——”郗聲轉身看向郗歸,沒想到還有這么一出故事,他緩緩握住了放在幾上的右手,“后來呢?”
“后來我與謝瑾相戀,謝墨、宋和他們也都知道此事。”
“那怎么?”郗聲猶豫了幾分,還是問出了口,“可是謝瑾出爾反爾,始亂終棄?”
“并沒有。”郗歸輕輕搖了搖頭,“當日謝億病逝,謝瑾告假東歸。我擔心他一去不返,在建康與阿兄為敵,便提出了分手。”
“這——你何必如此?”
郗聲縱使看不上謝瑾,也不能不承認,與王貽之相比,謝瑾的人品相貌不知要勝過多少。
更何況,王貽之沒有主見,做出了休妻尚主之事,郗聲對此深惡痛疾。
“謝瑾縱使再好,也比不上血肉親人。伯父,我說這些,并非為了追憶往昔,只是想告訴您,謝瑾沒有逼我,是我自己愿意的。北府后人已經露面,我與謝瑾既有前緣,那么,與他定親,總好過入宮為質。如此一來,北府后人的前程,我的婚姻,都有了著落。您就答應我,去京口好不好?京口百姓連著兩年遭災,過得很不如意,若您重回京口,他們一定歡喜極了。”
郗聲沉默半晌,終是開口問道:“阿回,這條路并不好走,你告訴伯父,你果真愿意嗎?”
“我愿意。”
“嫁與謝瑾,是你自己的主意嗎?”
“是。”
“你不會危害江左,圖謀顛覆吧?”
郗歸短暫地低下了頭,又很快抬頭看向郗聲:“終我一生,必將以家國為念,不以私欲害社稷。”
郗聲看著郗歸,知道無法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他深深地嘆了口氣,拿起面前的茶盞,卻一口都沒有喝,而是頓了頓,沉默地將茶盞放了回去,用右手按了按額角:“奉安,去叫謝瑾進來。”
角門再次打開,對于郗聲的選擇,謝瑾并不覺得意外。
畢竟,郗岑逝后,郗聲與郗歸,是這世上僅有的兩個同病相憐之人。
沒有人比郗歸更懂此刻的郗聲,她一定會說動他。
更何況,郗途也曾說過,對于郗歸,郗聲有著一種移情般的慈愛,他愿意縱容她。
兩刻鐘后,謝瑾離開郗府,前往臺城面圣。
奉安攙扶著郗聲,在夜色中走回臥房。
郗歸環顧四周,只覺庭院森森,冷清非常。
郗途聽到消息,急匆匆地過府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