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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左如今內憂外患,實在不宜多生事端。”謝瑾平靜地開口,面上并無喜怒之色。
郗歸冷眼瞧過去:“那圣人呢?他怎么說?”
“圣人見好就收,不愿一次開罪太多世家,便揭過了此事。”
“果然。”郗歸毫不掩飾自己的失望,“南渡之初,王室多故,元帝再無能,也能做到恭儉推讓,盡力調和朝野間的矛盾,于動亂中保全江表。可當今圣人呢?”
第83章 憂恐
謝瑾沒有說話, 郗歸一字一頓地說道:“忌憚謝氏,陰謀加害,卻根本沒有相應的能力,只能繼續依靠你;無兵可用, 求助北府, 卻又聽信讒言, 不愿北府擴充兵員;仇恨世家,想要解決世家多蓄部曲的問題, 卻毫無膽量, 生怕被世家記恨。”
她看向謝瑾:“你說, 這樣的皇帝,怎么能令人效忠呢?”
對于今上的品質和能力,謝瑾比郗歸清楚得多。
可若想免于桓陽篡國的動蕩, 唯有扶持正統這一條路可走。
先帝只有兩個兒子, 無論是論嫡還是論長, 謝瑾都只能扶持今上繼位,他別無選擇。
然而這件事關乎郗岑的敗亡, 雖然謝瑾與郗歸都心知肚明, 但可他還是不愿提起。
于是謝瑾只好顧左右而言他地說道:“廷議之后, 圣人頒下圣旨,先徙五百戶流民至京口,以觀后效。”
“五百戶?”郗歸重重地將玉碗擱在案上,“五百戶流民,其中的青壯男子不知道有沒有三百個。圣人這是將京口當作收容所了, 非但不給京口補充兵員, 還要讓徐州出資養活這些老弱婦孺?我倒是不介意安置這些人,可無論如何, 總該多給我一點青壯吧?淮北其余流民呢?安置在了哪里?”
“其余流民,會暫且由淮北徙至江淮之間。至于以后的去處,還需再行商議。”謝瑾握住郗歸的右手,鄭重承諾道,“阿回,你放心,十日之內,第一批流民必定會被送到京口。此事一旦開了先河,后面便會順利很多。一月之內,我一定會再送一千戶以青壯為主的流民過來。”
郗歸沒有說話,謝瑾抿了抿唇,繼續勸道:“木秀于林,風必摧之。京口眼下實在是太過引人注目了,等市馬之事鋪展開來,瑯琊王與鮮卑互市之事,定會吸引去大半目光。建昌馬一路順流而下,途經多地,那些世家恐怕也會想要分一杯羹。到了那個時候,流民徙徐之事,就好辦得多了。”
“什么木秀于林風必摧之?”郗歸甩開謝瑾的手,自嘲地說了一聲,“不過是我還不夠強大罷了。”
她倔強地揚起了頭顱:“如果我有桓大司馬那樣強大的兵力,如果我是如同桓大司馬那樣強大的威脅,那他們統統都會噤聲。”
她看向謝瑾,緩緩說道:“同理,如果你手上有一支強大的軍隊,而不僅僅是在政務上獨占鰲頭,那么他們就不會再明里暗里地譏諷你有不臣之意,而是會做出臣服的模樣。”
謝瑾沒有說話。
郗歸堅決地說道:“無論如何,遷徙淮北流民至京口、晉陵一帶,自祖父在世時便有先例,明帝也是首肯過的。淮北流民可以暫時安置在兗、青二州,但江北畢竟太過靠近戰場,無論是平民還是青壯,都無法得到必需的休養與操練,他們必須被送到京口,而不是不明不白地成為世家大族的奴隸。”
“好。”謝瑾抿了抿唇,輕輕頷首,“阿回,我保證,一定會按照你的意思安置好他們。”
“嗯。”郗歸輕輕頷首,投桃報李似的說道,“豫州也靠近抗胡前線,等新的青壯訓練完畢,如若你有需要,北府軍可以派人前往支援。”
“好,那就多謝阿回了。”謝瑾故意作了個揖,想逗郗歸開懷,隨后又打開幾上的籠屜,將之輕輕推向郗歸。
郗歸順著他的動作看去,只見籠屜之中,是一枚枚精巧的鷺角黍,每個都只有荷花酥那般大小,個個都不重樣。
“從前在荊州的時候,你便最喜歡蜀地、吳地和廣州的吃食,端午快到了,我讓家里的庖廚按照各地口味,準備了咸甜各色鷺角黍。今日天色晚了,你先略嘗嘗看。”
這些年來,謝瑾幾乎搜羅齊了三吳與廣州的各色小吃。
闔府之內,誰也不懂他的用意,朝臣們也都笑他“食不厭精膾不厭細”。
他們都不明白,謝瑾思念至極的時候,只有聽著往昔一同聽過的江水聲、吟著往日一起吟誦過的詩詞、吃著過去郗歸喜歡的吃食,才能稍稍緩解一二。
可即便這樣,他的內心還是如同缺了一塊似的,永遠無法真正愈合。
直到重逢之后,當他們再次一同立于月色江聲之中,當郗歸問出那句“你想要這支軍隊嗎”的時候,謝瑾才感到自己內心久久沉寂的那個位置,重新跳動了起來。
郗歸沒有動作,謝瑾夾了一小塊鷺角黍,放在小碟中遞了過去。
郗歸觸到謝瑾帶著笑意的深情目光,觸電般地垂下了頭,用進食的動作掩蓋心中的不自在——她滿心滿眼都是北府軍和江北戰事,實在不知該怎樣回饋謝瑾這樣的一份深情。
她想到了七年來從不間斷的通過郗岑之手送給自己的鳳凰單樅,覺得自己受之有愧。
謝瑾笑著看郗歸吃東西,心中是難得的幸福和滿足。
他不好意思地咳了兩聲,輕聲說道:“分開的這幾日,我吃到一塊滋味不錯的點心,便想你會不會喜歡吃。看到一枝花、一首詩、一朵模樣特別的云,都想過來講給你聽。想抱著你,牽著你,吻著你,恨不得攥緊你的袖子入睡。”
謝瑾說的其實并非僅僅這幾日,而是涵括了分別的七年。
可這中間畢竟橫亙著郗歸與王貽之的一段婚姻,他不敢明目張膽地透露自己的覬覦,他怕郗歸不喜這樣的行為。
“這樣喜歡嗎?”郗歸玩笑著說了一句,想沖散空氣中曖昧的氛圍。
可謝瑾卻好像對她的意圖全然不知似的,認真地凝視她:“是,這樣地喜歡你,一日都離不開。”
郗歸扭過頭去,端起玉碗,喝了口花露飲子:“安置流民事關重大,端午祭祀之時,我沒法回建康。”
“我知道。”謝瑾和聲說道,“阿回,我沒有催你的意思。我知道你的抱負,知道你心中最重要的是什么,你只管做你自己便是。”
“你何必如此。”
“心甘情愿,阿回,我心甘情愿。”
“好。”郗歸深吸一口氣,歸根到底,她其實是個冷漠的人,可卻又不夠冷漠,“隨便,你自己做主。”
當郗歸的筷子擷向第三種鷺角黍時,謝瑾終于按住她的手背。
“阿回,我帶來了許多角黍,你明日再吃,今日天晚了,當心積食傷了脾胃。”
“知道角黍容易積食,還讓人這么晚送上來?”
郗歸從善如流地放下筷子,一邊起身回內室,一邊隨口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