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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瑾跟著郗歸進去,看到她在妝臺前坐下,正對著銅鏡摘耳墜。
他走上前去,小心地為郗歸卸下釵環,又拿起玉梳,一下一下地為郗歸順著頭發。
頭油的香氣隨著梳發的動作蔓延開來,謝瑾捻起一小束頭發,不出意外地嗅到了與荊州相似的玉蘭花味,愈發覺得夜色濃濃,香氣醉人。
他看向鏡中的郗歸,輕輕攬住她的肩頭,輕聲開口,回答的卻是郗歸方才隨意問出的問題:“因為我想讓你早些吃到,阿回,是我自私,我迫不及待地帶著角黍過來,迫不及待地想讓你嘗到我的心意,所以才不顧夜深,讓南燭煮了角黍。”
謝瑾將下巴靠在郗歸肩上,在郗歸耳邊說道:“阿回,我想你,你呢?你可有一分想我?”
縱然古人曾用一千種一萬種方法寫過相思,謝瑾也不想重復那些含蓄的詩文,他恨不得把自己的一顆心剖白給郗歸看,根本不想要什么含蓄蘊藉。
他只想直白地問:我想你,你想我嗎?
謝瑾閉上眼睛,感到郗歸的肩膀微微下沉。
他在心中輕嘆,隨即看向鏡中的郗歸,在她耳邊輕輕開口:“阿回,不要嘆氣,告訴我,你想我嗎?除開政事,除開北府,你有想起過我嗎?”
郗歸不明白謝瑾為何要逼她把話說得這樣明白。
“我每日一睜眼,第一件事就是問有沒有江北的消息傳來。用過朝食后,我不是打理各地的生意,便是去校場看北府軍操練,還要操心京口的震后重建和淮北流民的安置問題。我擔心生意出了岔子,害得北府軍兩萬余人的糧草跟不上;擔心北府軍訓練懈怠,擔心他們當中興起不正之風,敗壞了軍隊的風氣和戰力;擔心京口重建出了問題,讓徐州的百姓對郗氏失望;擔心淮北流民若安置不好,會影響北府軍往后的兵源;擔心部下紛紛反叛,發現我不過是一只色厲內荏的紙老虎。”
郗歸眼角有些濕潤:“除此之外,我還時常夢到阿兄。”
她在鏡中與謝瑾對視:“我既想夢到他,又怕夢到他,我怕他斥責我將一切搞得一團糟,怕我做得其實并沒有那么好,卻還在自以為是、沾沾自喜。”
謝瑾跪坐在郗歸身側,輕輕抬手擦去郗歸的眼淚:“阿回,你做得很好,不會有人比你更好了。”
“可是玉郎,我也會害怕。”郗歸握住謝瑾按在她眼下的指尖:“因為害怕,所以更要竭力去做,一刻都不敢放松。”
“就像你是江左的侍中、朝廷的吏部尚書一樣,我也是北府軍事實上的首領。”郗歸側頭看向謝瑾,“當我們肩上擔負了如此沉甸甸的責任時,我們便絕不僅僅是我們自己。有時候我甚至覺得,自己就像北府軍的一頭老牛,為之賺錢,為之市馬,為之募兵,如此千般萬般為之籌謀,永遠沒有停歇的時候,沒有絲毫真正屬于自己的時間。別院里的花開了又謝,可我卻根本無暇去看。”
第84章 捷報
“阿回, 你太累了。”謝瑾看著郗歸眼下的烏青,心中憐惜不已。
他誠懇地勸道:“其實你根本不必事事躬親——”
“不,不是這樣的。”郗歸輕輕搖頭,打斷了謝瑾還未說完的話, “垂拱而天下治, 絕不可能出現在如今的江左, 更不會出現在任何一支軍隊里。軍隊永遠需要磨礪和保護,更不必說我接手這支隊伍還不到半年, 正是建章立制的時候, 更該細細籌謀, 小心行事。”
謝瑾憐惜地撫了撫謝瑾的鬢發:“可是阿回,你這樣會很累。”
“可我甘之如飴呀。”郗歸發自內心地露出一個笑容,這笑容是如此地知性動人, 以至于幾乎完全蓋過了她臉上的疲色, “我在江左活了二十多年, 如今才真正找到自己存在的意義,我特別高興, 真的。”
謝瑾也露出了笑容:“我相信, 阿回, 我也為你感到高興。可看到你這樣辛苦,我還是忍不住心疼。”
郗歸笑著搖了搖頭,抬手放在謝瑾胸前:“不要心疼,玉郎,我說這些, 不是為了讓你覺得我辛苦, 而是想告訴你我在想什么、做什么,想讓你真正認識如今的我。”
“我明白, 我都明白。”
謝瑾再次嘆氣。
他們總是在錯過,總是在追尋不一樣的東西,總是沒有辦法將愛放在第一位。
多可笑,他們明明那么相愛,卻永遠只能給對方次一等的愛,甚至有時候連這次一等的愛也無暇顧及。
京口大震之日,他是那樣地擔心、那樣地害怕,可還是要等到一切朝事都安排妥當后,才能星夜兼程地趕赴京口。
而郗歸縱使對他尚有些許情意,卻也無論如何都越不過京口,越不過北府,更越不過她的滿腔抱負。
她讓他懂她,讓他明白她不會回應,也無法回應同等的愛情。
“或許我們都生錯了時代。”
謝瑾站起身來,繼續為郗歸梳發。
郗歸聽到他慨嘆著說道:“我們不該生在這樣的時代,不該相逢在這樣的時代。可既然已經投生在此,便也只能竭力過好這一生,為國,為家,也為己。”
謝瑾的聲音很是低緩,郗歸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曾經背過的一首詩——愿為五陵輕薄兒,生在貞觀開元時。斗雞走犬過一生,天地安危兩不知。1
郗歸第一次讀到這首詩時,覺得作者不過是羨慕五陵年少的鮮衣怒馬、意氣飛揚。
直到她看到,這首詩的作者是王安石。
“歡樂欲與少年期,人生百年常苦遲。白頭富貴何所用,氣力但為憂勤衰。”2
那個為國事夙夜憂勤的拗相公,最后終于無可奈何地說道,算了,如果可以,我真想活在盛唐,做一個斗雞走狗、恣意放縱的五陵輕俠少年,再不必管他天地安危、閭閻困苦。
但這終究只是個妄想。
他一心為國,卻只留下了一生的辛勞和亡國的罵名。
那個“雖千萬人吾往矣”的人,走不下去了。
而我呢?我又能走多久?北府軍又能走多久呢?
“太難了。”郗歸在心中嘆息。
她從來沒有想象過,有朝一日,自己肩上會擔負起這樣重的責任。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好,只想拼盡全力地去做。
夜色沉沉,涼意如水,燈花爆裂,郗歸回過神來,忍不住連連咳出了聲。
謝瑾趕忙倒了溫水過來,扶著郗歸喝下,然后輕輕扶著郗歸的背部,一下一下地為她順氣。
郗歸將茶盞放在妝臺邊,想起了一個方才忘記問出的問題:“王平之當真病得如此嚴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