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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謝瑾面色凝重地點了點頭,“云度恐怕是時日無多了。”
一陣風吹過,窗邊的竹葉沙沙作響,郗歸不由抱住了手臂。
謝瑾取過一件斗篷,輕輕搭在郗歸肩上。
郗歸攏起斗篷,輕輕嘆了口氣。
數年之前,江左士人品評人物,選出了三位最為卓絕的年輕公子。
就連市井小兒都知道這樣的一句謠諺:“揚州獨步王云度,后來出人郗嘉賓;大才槃槃謝家瑾,盛德日新郗嘉賓。”
郗歸閉上眼睛,想起了在荊州的日子。
那時的阿兄,是多么地快樂、多么地意氣風發啊。
而當日王平之與謝瑾夜叩宮門,力勸先帝修改遺旨之時,又是何等地自信自傲啊。
可時過經年,謠諺中的三個人,死的死,病的病,唯一剩下的這一個,還在荷戟獨彷徨。
天意人事,總是如此不如人意,蠻不講理地讓渺小的世人,以生命去寫就悲歌。
謝瑾輕輕放下玉梳:“一旦云度病逝,太原王氏就再也沒有能夠進入中樞的人物了。他們如此著急,乃至于想出昏招,也在情理之中。”
可惜的是,這昏招非但無用,還要讓王平之拖著病體、消耗著當年力保今上登基的情分,來為他們收拾爛攤子。
郗歸睜開眼睛,沉吟著說道:“太原王氏自曹魏時起家,可謂五世盛德,整個建康,不,整個江左的僑姓士族,若論家世淵源和門第顯貴,除了瑯琊王氏之外,誰都比不上他們。王平之若是死了,太原王氏真的會甘心嗎?”
她抬眼看向謝瑾:“玉郎,要小心狗急跳墻啊。”
江左世家談玄論道,總愛講究得魚忘筌。
然而忘荃之旨,要在得魚。
倘若沒有了家族權勢,沒有了名利地位,又有幾人能真正做到面不改色、安貧樂道呢?
一旦王平之身死,太原王氏沒了指望,還不知會做出什么事來保全門戶利益。
謝瑾聽了這話,放在膝間的手緩緩收緊,又慢慢放開。
陳郡謝氏付出了三代人的努力,才成為江左一流世家。
謝瑾從小看著父兄苦心籌謀,是以比誰都清楚,對于他們這樣新入中樞的家族而言,權力有多么重要。
就算江左以門第取人,可真正的權力中央,絕不會僅僅因為門第高貴便打開大門。
瑯琊王氏那樣清貴,王丞相那樣勢重,如今瑯琊王氏還不是被遠遠地排除于中樞之外?
虞氏兄弟死后,潁川庾氏幾乎夷滅。
桓陽薨逝之后,縱然桓氏仍舊把持荊州,卻也改變不了陳郡謝氏代興、桓氏被排擠出中樞的命運。
太原王氏身為外戚,如若因為不甘心的緣故,與心思狹隘的今上聯合一道,不知會做出怎樣的事情。
“云度不是不知道分寸的人。”謝瑾猶豫著說道。
“中樞權臣,這樣大的利益擺在眼前,誰會不想要搏上一搏呢?縱然他有分寸,只怕也是有心無力。如若不然,廷議之時,太原王氏又怎會率先發難呢?”郗歸拿起一只玉簪,輕輕叩著妝臺,“就算他能控制自己的兒孫子侄,可太原王氏卻不僅只有他這一脈,真要論起來,當今皇后,與王平之可并非一脈所出啊。”
后父王含,原是王平之祖父的侄兒。
當今皇后與王平之乃是從兄妹,連堂親都算不上。
太原王氏兩支,如今不過是因為利益,才如此緊密地連接在一起。
今上一直存著以外戚、宗室來制衡世家權臣的打算,一旦王平之去世,后父一脈必然會與圣人緊緊地聯結在一起,從而壓過王平之的嫡系后人。
到那個時候,太原王氏兩支之間即便不至于分崩離析,也難免會引起一場大風波。
謝瑾斂眸說道:“端看云度如何安排了。”
這一夜落了雨,第二天一早,謝瑾打傘走進雨幕,登上了前往渡口的牛車。
五日后,江北捷報傳來。
劉堅率北府軍伏擊北秦騎兵,滅殺二百一十二人,俘虜三百六十九人,繳獲馬匹四百七十三匹,并鋼刀若干。
消息傳來的時候,郗歸正在與郗聲一道用夕食。
郗聲聽到這個消息,先是怔愣了下,隨后緩緩放下木筷,抬頭看向使者:“你方才說什么?”
使者深吸一口氣,高聲說道:“府君,江北大捷,江北大捷哪!”
他的聲音很大,大得仿佛要穿透屋頂,高高地飄到天上,遠遠地飄到府外、飄遍京口似的。
郗聲喃喃重復:“江北——大捷?”
郗歸緊緊握住衣袖,同樣不確定地看向使者。
直到再三確認,他們終于確定自己沒有聽錯,終于確認這不是一場夢境——第一批渡江的北府軍,確實首戰告捷。
郗歸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小臂支在幾案上,一時又是恍惚,又是歡喜,不知說什么好。
郗聲終于回過神來,連贊了三聲好。
說到最后一聲時,顯然已經語帶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