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郗歸的冷靜之中,帶著真正的慍怒。
可與此同時,她又清楚地知道,三十多歲的司馬恒,早已形成了一套屬于她自己的思維模式,她也只是一個可恨的可憐人。
于是郗歸輕嘆一聲,看向南燭:“告訴顧信,一定要顧好徐州府學。學子們無論出身高低,都必須受到足夠好、足夠合適的教育。”
她正色說道:“這是一個參差的世界,而那些年輕人,那些孩子,就是我們未來的希望。”
郗如的到來,打破了這一室沉寂。
郗歸笑著問道:“阿如回來啦?怎么這個時候回來?用過飯了嗎?”
郗如嘆了口氣,面色有些愁苦:“父親打了勝仗的消息傳來,母親很是開心,可我卻越看越覺得別扭,索性收拾東西回來陪姑母,以免跟母親相看兩厭。”
郗歸摸了摸郗如細軟的頭發:“你父親無恙,這原是一件好事,你母親覺得高興,也是理所應當。”
“可是姑母,我覺得這很可悲。”郗歸仰起頭來,認真地看向郗歸。
“接連的戰爭帶來了那樣多的犧牲,劉堅將軍死了,薛藍姐姐也死了。他們為江左付出了生命,甚至因為防疫的緣故,不能保留一個全尸。可母親又在做什么呢?”
“我即便沒有回京口,也知道那里定然充滿了驕傲與悲傷。白幡將飄蕩在徐州和三吳無數條街巷,而我們,我們這些被保護的人,難道不該為他們哭泣,為他們哀悼?怎能僅僅沉浸于自己一家一戶的喜悅之中,全然不顧那些犧牲的勇士呢?”
“阿如,你能這樣想,姑母很欣慰——”
郗歸欲言又止,她為郗如的想法感到高興,可卻始終不愿在她面前說謝璨的壞話。
郗如可以不喜歡她的母親,可她作為長輩,卻不該當著孩子的面進行詆毀。
可郗如卻并未善罷甘休,仿佛一定要問出個結果似的。
她說:“姑母,您上次問我是不是瞧不起她?我難道不該瞧不起她嗎?她這一生,幾乎僅僅為了那所謂的愛情而活。可這愛情對于父親而言,根本就是不值一提!”
郗如看得很清楚:“父親心中有更加廣闊的天地,對他而言,無論是郗氏的榮耀,還是江左的安危、北府的將士,都比妻兒、比他自己重要得多。”
“母親總說父親對她好,可他只是盡到了他覺得一個丈夫應盡的責任。無論誰嫁給他,他都會對那個人好。”
“姑母,讓我覺得難受的,不僅僅是母親對于將士們的漠視,更是她十多年來放棄所有而全力投入其中的這段愛情,根本就是一個不公的存在。”
“她甘愿將一切奉獻給父親,為此,甚至在許多其他方面顯得自私。可對于父親而言,母親只是她生活中極微小的一部分,她不懂他的家國大義,不懂他的滿腔抱負,不懂他的拼搏究竟是為了什么。”
郗如冷笑著說道:“當然,他并不在意她懂不懂,因為他根本就瞧不起她!”
第184章 陰陽
郗歸因郗如的敏銳而吃驚了一霎, 這驚訝很快就變為欣慰,令她臉上不由自主地綻放了笑意。
在郗如身上,她真正看到了教育的力量。
縱然江左是一片貧瘠的土地,可卻依舊在灌溉之下, 長出了與周圍格格不入的青蔥玉樹。
這幾年來, 郗如一直在改變。
她日復一日地, 從之前那個本能地趨利避害、只想討好大人的孩子,變成了一個有主見、有抱負的人。
縱使仍有偏激固執的時候, 可卻能夠清警地覺察到, 在這個時代的婚姻制度之下, 女性與男性各自的處境。
她就像從前所說過的那樣,在一點點拿開遮蔽自己雙眼的那片葉子。
作為一個土生土長的古人,這個孩子甚至比郗歸本人更加尖銳。
郗歸并不會因這尖銳而心生不快。
相反地, 她深知“矯枉必須過正, 不過正不能矯枉”的道理, 知曉對江左這樣的時代而言,這“尖銳”是多么地難能可貴。
她微笑著注視郗如, 心中仿佛流過了一汩涓涓的暖流, 令她那因司馬恒的肆意妄為而微涼的內心, 重歸熨帖與溫和。
“阿如,你說得很對。”郗歸將郗如拉到跟前,與她四目相對,“這世道就是如此地不公。男子和女子同生于世,可卻自落草的那刻起, 就被區分出‘弄璋’與‘弄瓦’的不同命運, 一者‘載寢之床’,一者‘載寢之地’。往后的日子里, 更是要見證和承受這世間的無數差異與參差。”
“你的母親之所以如此,是因為她不知道也不相信還有其他道路可走。她的可憐、可恨與可悲,只是這世間無數女子慘淡生活的一個小小映射。”
“阿如,這世上的不公太多了。有人清醒地痛苦,有人茫然地沉淪。甚至不僅僅女人的榮辱寄托于一個男人,千百年來,就連那些男人的榮辱,也往往只能寄托于主上,寄托于君王。如若不然,三閭大夫又何必援香草美人為辭呢?”
“許多年來,人們給這一切不公賦予了一個名字,叫作陰陽。天地、日月、寒暑、君臣、夫婦、男女,無不被劃分出了陰陽的區別。”
“這是一個變動不居的概念。一個男人,當他是丈夫時,便是夫婦之中的陽。可當他成為臣子,便又成了陰。就譬如鳳凰一詞中,雄者為鳳,雌者為凰。可于龍鳳的概念中,鳳便只能屈居龍下。”
“然而,在這個龐大的體系之中,女性總是處于‘陰’的位置。那些掌握話語權的人,一代一代地把柔弱貞順裝飾為一種美德,讓女子藉此在陰陽的體系中抬高身價。”
“可這畢竟只是一種虛偽的抬高。他們渲染內宅的重要性,仿佛女子安于內宅、執掌中饋,是與男人為官做宰、出將入相同樣重要的事情。”
“可是,誰都知道,這并不對等。”
“男人在官場上、在家庭之外所獲得的一切,使他們天然地取得了‘命令’的資本,而女人的‘勞苦’卻永遠都換不來‘功高’,她們的付出往往被認為沒有價值。”
“事實上,并非她們的勞動沒有價值,而是這價值被轉移到了男人身上,這是一種赤裸裸的剝削。”
“同樣地,在更廣闊的世界里,男人的功勞也有可能被抹殺、被掠奪,正如此前很多年里,軍旅中那些白白為世家子弟作嫁衣裳的流民一般。”
“阿如,這些就是這是這個舊世界長久以來的規矩,其中充斥著直白的剝削與偽飾的欺騙。”
“我們可以去改變它,我們必須去改變它!我們要讓更多的人清醒過來,讓那些清醒過來的人再也不會無路可走!”
“阿如,你要記住,你是一個開拓者。”
“你的見識、你的同情、你的努力都無不重要。所有這些,都會讓這個世界變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