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郗歸語重心長地說道:“覺醒者,奮斗者,這本身就是希望。”
郗如從未如此正式地被郗歸賦予一個類似于“開拓者”“奮斗者”的角色,她以為自己還遠遠不夠,也在一直為接受考驗而做著準備。
令她沒有想到的是,這條路上,并沒有她想象中的那種艱難阻絕的、與淘汰有關的考驗,而只是以這樣一個猝不及防的姿態,向她展現出了更多的樣貌。
但她同時又有些疑惑:“姑母,階級與性別所造成的差異,能夠等量齊觀嗎?它們是相同的嗎?”
“這是一個很好的問題。”郗歸回視郗如,“這兩者當然不同。可是阿如,你要記住,作為奮斗者,在事業開始的階段,我們必須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這范圍包括所有既往被界定為‘陰’的群體。”
“無論是女人、下民,還是被異族苦苦壓迫的漢人,都是我們需要爭取的對象。我們要想方設法地爭取他們,在不影響的原則的同時,團結他們,讓他們自覺地發生趨向我們的改變。”
“如果有朝一日,對立不可避免地發生了,到那個時候,我們便需要做出真正的抉擇。不過,防微杜漸的要義,便在于防,我希望我們的伙伴和盟友。永遠不會走到那樣的地步。”
“姑母,我明白了。”郗如鄭重其辭地說道,“我會從當下做起,做好現在該做的一切——團結,奮斗,向著最終的目標進發。”
她看向案上那本陣亡將士的名冊:“我會像他們一樣奮斗,會團結更多人,共同爭取更好的明天。”
她以眼神征求郗歸的同意,而后小心翼翼地打開了那本名冊,看著看著,不由落下淚來。
郗如深吸一口氣,傷感地說道:“姑母,我知道將士們的犧牲,是為了前所未有的光榮事業,我知道薛藍姐姐會因此而自豪,但我還是想哭。”
“盡情地哭吧。”郗歸輕輕將郗如攬入懷中,“哭泣原也不是什么見不得人的事情,那些為了國家和百姓付出生命的人,值得我們任何人灑下熱淚。”
“只是阿如,哭泣過后,我們仍要保持堅強的意志。犧牲是戰爭的常態,只要我們立志北伐,犧牲就一定還會繼續。我們只有持續地推進這項偉大的事業,才能保證將士們的鮮血沒有白流。”
“唯有勝利,是對英靈們最好的告慰。”
郗如重重點頭,而后看向郗歸:“姑母,北伐,要開始了嗎?”
郗如以為按照郗歸的脾氣,一定會乘勝追擊,將北秦人打得落花流水,不料卻聽郗歸說道:“不,還沒到時候。”
郗歸放開郗如,目光轉向輿圖:“苻石集結幾十萬大軍進攻江左,為此,甚至連都城長安附近的百姓,都被挨家挨戶地征召。”
“可最后出發的軍隊還未離開三輔之地,先行大軍就已在江淮間連連落敗。甚至就連作為皇帝的苻石,也身受重傷,倉促而逃。”
“以至于這一場聲勢浩大的征伐,最終只成了苻石野心之下的笑料。”
“阿如,你要謹記,無論是對江左還是北秦而言,內部的瓦解,都比外來的攻擊更加可怕。”
“北秦原本就是一個由諸多胡族組合起來的國家。過去數年之中,苻石固然以前所未有的勇氣和魄力,建立了幾乎覆蓋北方全境的版圖,可頻繁的征戰也為北秦埋下了深深的隱患,其內部的諸多降將,根本未對苻石建立起純粹的忠誠。”
“臣服與忠誠完全是兩碼事。那些因戰敗而短暫向苻石低頭的野心家,終究也會因苻石實力的大減而露出試探的爪牙。”
“這種情況下,一旦苻石露出明顯的頹勢,北秦就會瞬間危若累卵。”
“而我們,只需要等待一個時機——一個北秦各族接連叛亂,苻石自顧不暇,北方混戰一團的時機。”
郗如若有所思地說道:“我聽說,羌人、羯人和鮮卑人,都已有了自立的動向。”
“還不夠。”郗歸面無表情地說道,“那些被北秦滅國的胡族,與苻石之間,橫亙著深仇大恨。仇恨與利益會驅使著他們復仇,驅使著他們彼此相爭。”
“我們沒有必要對上他們,只需等著鷸蚌相爭漁翁得利即可。”
“他們一定會互相征伐嗎?”郗如不確定地問道。
“一定會。”郗歸斬釘截鐵地說道,“沒有多少人能夠在真正的權力面前做到面不改色,任何人都不能小看欲望的力量。更何況,苻石手里,還有一個價值連城的寶物。”
“寶物?您是說——”郗如遲疑著問道。
郗歸緩緩開口,吐出了一個對于江左眾人而言,熟悉而又陌生的詞語:“傳國玉璽。”
“永嘉亂后,元帝雖立國于江左,可傳國玉璽卻落于劉石之手,以至于北人皆云司馬家是白板天子。”
“而在北方,傳國玉璽背后所隱含的寓意,也使其成為了諸胡爭霸之時的焦點所在。”
“土地與人口是實打實的利益,而玉璽,則意味著正統。”
“我已命人放出各色消息,如今的北方,已然流傳著‘得傳國璽者得天下’‘北府軍愿以天雷神器換傳國璽’等消息。”
“此次南北大戰,苻石元氣大傷,身體恐怕也支撐不了多久。北方諸胡已經紛紛自立,很快,他們就會向著長安集結,一道終結北秦茍延殘喘的性命,瓜分其留下的各色遺產。”
“而我們,只要瞅準一個最混亂的時刻,趁此機會出兵北伐,便不愁不能恢復河南之地了。”
郗如聽了這話,眼神亮晶晶地看向郗歸。
郗歸被她難得的天真樣貌逗笑:“不過,在那之前,我們要先選出一位主帥。”
第185章 追封
當凜凜的北風吹過征戰紛紛的北方大地, 在江淮一帶造就飛揚的大雪時,揚州、豫州等地,正在熱火朝天地進行著分田入籍的工作。
大戰過后,北府軍乘勝追擊, 在淮北打了幾個勝仗, 直打得胡人不敢輕易南侵, 而后便仿佛收了手似的,再不繼續北進。
然而北方并未因此而重歸安寧。
冬天原本并非適合打仗的時節, 可剛剛自立的諸胡軍隊, 一個個忙著搶占地盤, 抑或是搶奪越冬的糧草,所以正打得不可開交。
北府軍雖有徐州和三吳的糧草做支撐,可卻還是本著穩扎穩打的原則, 并未貿然北進, 而是在豫、揚二地凝聚民心, 夯實根基。
以免與符石一般,征伐不成, 反倒自取滅亡。
豫、揚二州的百姓或許曾聽聞過徐州的善政, 或許并沒有, 可這并不影響他們在真正擁有屬于自己的土地時,發出那種難以言喻的真切喜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