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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負眾望,執政多年,身居高位,宇量弘深,可今日卻在這商議朝事的大殿中,對著一個女子稽首。
這不是對于皇后、太后的禮節性的臣服,這是一個臣子,面對君王的委質賓服。
無論郗歸有多么大的本事,可她終究是個女人。
難道從此之后,他們都要這樣從形式到實質地完全臣服于一個女人嗎?
即便早已預料到了這種可能,即便方才已經說出了勸進的言語,可此時此刻,在這畫面的沖擊之下,仍舊有人心中發毛,生了退意。
第208章 乾坤
然而, 即便還有朝臣心存不滿,可事到如今,又有幾個人敢站出來,明目張膽地反對呢?
窸窸窣窣的聲音響起, 越來越多的朝臣跪了下來, 正對著郗歸, 做出賓附的姿態。
郗歸不動聲色地看著這一切,目光銳利地與殿上仍舊站著的幾人相對。
韓翊并未躲避這注視, 而是沉聲開口:“勸進表雖上了, 可究竟如何處置, 還要問問郗司空的意見。老夫斗膽,在此請教司空一句,你是當真要將這司馬氏江山據為己有嗎?”
這話說得中氣十足、擲地有聲, 以至于韓翊身后的一個門生, 身形立時便不由自主地顫了顫, 悄悄地抬眼去覷郗歸的神色,待看清她那副面無表情的模樣后, 直恨不得立刻跪下, 可又不好背棄師長、前倨后恭, 所以只能苦苦煎熬,等待郗歸的回答。
殿中一片肅靜,靜得仿佛能聽到外面的雪聲。
韓翊這話問得巧妙,一下就將群臣勸進的舉動,變成了郗歸意圖篡位的陰謀。
但真要論起來, 仿佛又確實有那么幾分道理。
畢竟, 轟轟烈烈的漢魏禪代之事,雖然進行得極快, 可卻著實拉扯了好幾個來回,其中最為關鍵的,便是曹丕表現出的態度。
建安二十五年,群臣首次勸進,曹丕公諸于眾,言稱“薄德之人,何能致此,未敢當也”。
五日之后,群臣再度勸進,曹丕依舊拒絕。
越四日,漢獻帝頒布禪國詔書,曹丕則連發七道手令,責令群臣停止勸進之舉。
七日后,獻帝再次頒布禪讓之詔,尚書令桓階等以死相請,曹丕仍假意訓斥。
直到五日之后,獻帝第三次下詔讓國,三公九卿紛紛出面勸進,曹丕的態度才首次松動。
越三日,獻帝第四次下詔,曹丕終于接受。
就這樣,從建安二十五年十月初四開始,直到十月廿九,曹丕才終于登壇受禪,正式建立曹魏。
后來中朝武帝代魏而立,亦是經過反復勸進,才正式接過皇帝的名分。
這兩次禪讓,似是在文人心中形成了慣例,韓翊或許以為郗歸也要像魏文、晉武一般,做足謙退的姿態,即便做不到“三辭三讓”,起碼也要推辭一次。
再加上他當眾偷換概念,責問郗歸是否要謀奪這司馬氏江山,如此情形之下,郗歸更不可能當場接受群臣勸進了。
對此,韓翊頗有幾分把握。
然而他終究錯認了郗歸。
對于郗歸而言,她有實力,有抱負,那為何不能坦然地接受這勸進呢?
承認自己的野心和抱負,難道是什么很值得羞恥的事情嗎?
想到這里,郗歸嘲諷地牽了牽嘴角,對著韓翊無聲而笑。
多少年來,世人用謙讓的美德來禁錮女性,用虛偽的推辭來掩蓋野心,幾乎已經形成了一道道無形的鐵律,可她為什么要遵守這些呢?
韓翊憑什么覺得,他這幾句不痛不癢的話,就能夠抵過北府軍的千軍萬馬,能夠掩蓋她這些年來的功績,能逼得她表態退讓呢?
在封印的二十余日里,王池的勸進表已經傳得人盡皆知。
朝野內外不乏驚詫之人,可除了私底下的幾聲抱怨外,郗歸竟未收到任何有關明面反對的消息,就連小打小鬧式的異議與諫言都不曾有。
從前王重興兵逼宮,桓陽陰謀篡立,之所以不能成功,是因為世家大都愿意維持一個王與馬共天下的局面——他們既不想要一個有才干的賢明君主,也不希望任何一個世家超越他們,取代昏庸的君王。
在這些世家看來,他們可以接受領頭世家吃肉、自己跟著喝湯的場景,但決不允許原本與自己同為臣子的某一個人,直接將鍋端走。
可說來道去,這些成日里清談享樂、紙上談兵的世家,又有什么反對的實力呢?
當初桓陽之所以敗退,固然是因為世家們的聯合反對,因為謝瑾王平之的口舌與辯才,但最關鍵的,是桓陽始終存有顧慮,他擔心引發太大的動蕩,給了江北的胡族可趁之機,更擔心從今以后,自己便會背上亂臣賊子的千古罵名。
這世間的一切潰敗,首先都是從內部開始的。
可郗歸并無桓陽那般的憂慮。
如今的江左,已經不再面臨胡族迫在眉睫的威脅,她也并不懼怕史書的評說。
至于當初一道反對的僑姓世家,也早已不能像數年前那般鐵板一塊地聯合在一起了。
謝瑾、溫述等人的立場,明明白白地昭示著僑姓世家內部出現的分裂,更何況,還有吳地世族與蓬門學子虎視眈眈。
世家們當然可以螳臂當車般反對,可朝廷上下,能夠容納人才的官位就只有這么多,他們走錯了這一步,很可能就會將官位拱手讓人,與之同時失去的,恐怕就是家族前途。
世家們既曾長久地壟斷知識,那便會比尋常百姓更加深切地明白,當此社會新舊蛻嬗之際,正是家族、階級轉移升降之時。
這種時候的行差步錯,很可能會造成數十年乃至百年無法彌補的巨大差距。
在這個家族為重的世界,除了少數因真正有信念有堅持而無畏無懼的人外,大多數人,都是不敢踏錯這一步的。
很顯然,韓翊似乎并不畏懼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