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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和你要什么?”方千絲毫不覺得自己被攻擊,反正她也經(jīng)常如此攻擊宋麒。
“沒要什么。”宋麒閉上眼,后仰著靠向馬車,耳邊縈繞著于曼頤方才留下的氣息,一種帶點桂花味的香。他動了下肩膀,抻平方才被她攥在手心的學(xué)生服,又想起那道留在她掌心的傷痕。
“她問我課本夠不夠,”他說,“她三門都想學(xué)。”
第13章 貴客上門(六)
◎麒麟長劍◎
馬車顛簸,這一次去的不是集市,而是離著政府僅有百米之遙的學(xué)堂。此處的建筑從清朝以來便沒有太大變動,但又缺乏修葺,因此目之所及總覺得陳舊暗淡,最鮮亮的竟是沿途一處財神廟,因為香火鼎盛。廟里一棵槐樹極為高聳,上面系滿了鮮艷的紅色布料,門前擠滿了供奉的鄉(xiāng)民。
“怎么人都那么愛錢?”方千說。
“當然愛錢,誰不愛錢,”四不像同學(xué)反問,“你不愛是你不缺。”
“宋麒那報紙期期虧損,我看他也缺得很,但對錢就缺乏興趣,”方千說,目光轉(zhuǎn)向他,“是吧,宋大少爺?”
“誰說的?相當有興趣。”宋麒閉目養(yǎng)神,抱著手臂反駁,“我只是不認可一些獲取錢財?shù)姆绞健_€有,本報已經(jīng)靠連載小說收回本錢了。”
學(xué)生間一片噓聲,于曼頤看著他們,不太理解。可以確定的,是齊頌讓宋麒的報紙起死回生,看來人的才華才是無本萬利的生意。于曼頤又思考了一下自己的處境,發(fā)現(xiàn)自己雖然是地主家的小姐,但也沒什么拿得出手的財物,看來是幫不上忙了。
于曼頤此前給宋麒寄送插圖小樣時,曾在信中提及自己對齊頌的仰慕,但他見面之后并未主動提起此事。于曼頤此時忽然很想問他一問,但她極少在這么多人面前說話,開口就變得艱難起來。尤其是學(xué)生們吵吵嚷嚷的,很容易就把她的聲音蓋下去。
她試了幾次都沒說出口,最終還是把頭低了下去。這種感覺并不陌生,她在于家也時常有這種欲言又止的時刻。
然后她忽然聽見宋麒的聲音響起來:“于曼頤,你說什么?”
于曼頤驀然抬頭。
他還是抱著手臂閉目養(yǎng)神,頭微微仰著,靠在馬車上,她都不知道宋麒是如何聽見她那些短促而帶著試探性的音節(jié)。他的聲音也不大,但在一群學(xué)生里辨識度極高,大家轉(zhuǎn)瞬就不再吵嚷,轉(zhuǎn)而將目光投向于曼頤。宋麒也在說過這句話后慢慢將眼睛睜開,身子往前探了一些,目光專注地落在她身上,就像方才并不是在打盹。
大家都在等她說話,這實在是很少見的一種體驗,于曼頤轉(zhuǎn)瞬有些緊張。她花了一點時間組織好話語,終于攢夠了勇氣,勇敢發(fā)問:“給報紙寫連載的那位作家齊頌,也是你們的同學(xué)嗎?”
馬車里靜了一瞬,而后發(fā)出爆笑聲。
宋麒愣了一瞬,臉上也掛上笑意,不過相比別人就帶了點苦笑的意味。他的確收到了于曼頤那封情真意切的書信,閱讀過上面對齊頌的稱贊和仰慕,當時也只是覺得好笑。來了紹興后事務(wù)繁多,他便將此事拋之腦后,沒想到于曼頤會當著這么多人提起來。
“于小姐,”方千立刻加入了對話,“你喜歡看齊頌——”她瞥了一眼苦笑著的宋麒,說,“——的連載嗎?你覺得他哪里寫得好?”
“哪里都好,”于曼頤毫不吝嗇自己的認可,她所受的教育并不允許她如此直接的表達對異性的崇拜,可齊頌眼下并不在這里,“他的故事和以前我看的話本不一樣,也不會用些生僻字來難為我。”
“可你知道,”宋麒抱著手臂,忽然寡淡笑著開口,“這種故事對一些讀書人來說,是很上不得臺面的,被人看不起的。”
“憑什么要看不起?”于曼頤搖搖頭,繼續(xù)說,“故事不就是寫給人看的么?讓人看得喜歡不就是最重要的么?我最討厭那些高高在上的讀書人,什么都看不起,自己又做不出什么像樣的東西。”
方千拍了拍手,道:“說得太好了,齊頌聽到要高興死了。于小姐,其實齊頌就是——”
“就是我在隔壁班的同學(xué),”宋麒面不改色地打斷了方千,“等我回了上海,一定向他轉(zhuǎn)達你這番擲地有聲的發(fā)言。”
馬車行到學(xué)堂,一行人陸續(xù)下車。宋麒將另一個女生與于曼頤扶下馬車,然后看到方千從另一邊自己跳了下來。她抱著手臂走過來,狐疑地問宋麒:“你瞞著人家做什么?”
“說了去哪里聽到這樣由衷的稱贊,”宋麒示意她進門,而后自己跟上,“如果知道我就是齊頌,她一定什么都不好意思說了。”
方千不禁頓足,站在宋麒身后,用他剛才攻擊她的話回敬。
“你有病啊。”方千如是說。
…
學(xué)堂與私塾相比更大,更明亮,學(xué)生也更多。于曼頤從未在市集以外的地方見到過這么多人,年齡、膚色、身份各異。因為是掃盲課,所以來讀的并不止是讀書人,許多人看起來更像是街上的商販,田里的農(nóng)民,碼頭的船夫。
進去沒一會兒,宋麒他們就被叫走了,于曼頤只能和這群人鬧哄哄的擠在一起。她起初覺得害怕,而后發(fā)現(xiàn)并沒有人在意自己。人們都是來學(xué)知識的,這東西曾經(jīng)只屬于權(quán)貴,如今卻有人破開一道縫隙,讓它自上而下地流至于此,流到了紹興的地里田間,流進鄉(xiāng)下的市集與河溪。于曼頤是這道縫隙的見證者。
鬧哄哄的場景很快就隨著報道結(jié)束而結(jié)束了。于曼頤意識到,這些人都是從謀生間隙擠出的上課時間,他們中的大多數(shù)只能參加下午的識字課程,有一些想學(xué)記賬的還報了算數(shù)。報道的人群散去后,剩下的上第一節(jié) 英文課的人,竟然只有七名。
于曼頤很擔(dān)心方千因此受挫,于是積極地坐到了第一排。然而坐得靠前并不影響她整節(jié)課聽得云里霧里,到第二節(jié) 宋麒講授的算數(shù)結(jié)束之后,于曼頤已經(jīng)徹底垮下去了。
原來受挫的不是方千,是她自己。
下午還有兩節(jié)識字課,于曼頤趁著中午休息,默默將座位挪到了最后一排。下午上課的人也在陸續(xù)進入學(xué)堂,于曼頤坐了沒一會兒,忽然聽到身后有一道女聲響起:“是于家的二小姐嗎?”
她驀然回頭,看到一張溫雅而略帶憔悴的臉,大約二十多歲,頭發(fā)盤髻,兩鬢有不屬于這個年齡的白色發(fā)絲。
她立刻反應(yīng)過來,這是被宋麒他們游說來上課的游家小姐。
這位小姐此前也出現(xiàn)在于家早飯時的八卦閑談中,游家在此地的確是一個盛產(chǎn)傳聞的家族。據(jù)于曼頤所知,這位游小姐16歲時曾被游老爺許配給一位門當戶對的少爺,然而那位少爺在見過游小姐幾次后突然宣揚她面相與自己相克,因此將她退婚。二媽轉(zhuǎn)述此事時說,游小姐臉上有一道胎記,那位少爺應(yīng)當是嫌棄她的胎記。
被退婚一次之后,游小姐的婚嫁就變得有些艱難了,然而游家畢竟是望族,在媒人撮合之下,她仍然被許配給了一名鄉(xiāng)紳家中的賬房。誰知該賬房某日突然與那鄉(xiāng)紳家中大小姐一同消失,原來這二人兩情相悅已久,人家為了愛情私奔了。
于是游小姐的婚事再度擱置了下來。接連經(jīng)歷兩次退婚,縱然她什么都沒有做錯,但她仍然變成了鄉(xiāng)人口中的棄婦,遭受了許多嘲笑。沒有人家愿意讓兒子娶一個被退過兩次婚的女人,媒人又替她說了幾次全都失敗,她就此永遠地留在了家里。
于曼頤憑借她側(cè)臉上淺色的胎記迅速判斷出她的身份,而后為宋麒竟能讓她參與掃盲而感到驚訝。不過她顯然沒有參加上午兩門課程的打算,直到此時才過來,應(yīng)當只打算識字。
她們兩個是班里唯二兩名姑娘,自然坐到了一起。于曼頤萬萬沒想到,游小姐的到來極大的緩解了她的受挫感——下午的課程都是她有基礎(chǔ)的,她一直在幫游小姐解惑答疑,這讓于曼頤信心倍增,感到自己不是那么無用。
游小姐起初問于曼頤問題時還有些忐忑生澀,但見她很熱心的樣子,語氣中也全無對自己的偏見,便逐漸放下了戒心。當天的課程結(jié)束時,她忽然側(cè)過身,輕聲說:“于小姐,你是這幾年來第一個……第一個……”
于曼頤不明所以地看向她。
然而游小姐并沒有把話說完,她垂下眼簾,神色和舉止都比于曼頤更顯出被馴養(yǎng)過度的軟弱。她將書抱起來,自嘲道:“原來我還能被這樣好的對待。”
她說完就離開了,于曼頤完全沒弄明白自己做了什么。
隨著游小姐的離開,其他來掃盲的人也三三兩兩地散去。于曼頤知道自己要等著和宋麒他們坐馬車,便沒覺得著急,而是把課本翻開,溫習(xí)起白天的內(nèi)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