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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是心情好的時候好看一些,眼型微彎,眨眼時睫毛跳動,不過于曼頤察覺到,她這次來上海,他性子明顯比先前冷了。
她的長篇大論終于匯報完畢,宋麒從餐桌上摸過一本大部頭的書,無意識地去撥動一側的書口。
于曼頤聽見那種書頁迅速落下、互相撞擊的聲音響了一會兒,宋麒終于問她:“那你現在住在哪里?”
第49章 上海再會(五)
◎他還是以前的宋麒◎
她住在哪里?于曼頤有一會兒沒說話。
這又是一個讓人會陷入不愉快的話題,于曼頤住的那所旅社是幾條街里最便宜的,擠滿了初至上海的外鄉人。女宿相比男宿衛生和人數情況都好些,屋子里只有六個人,于曼頤稱呼她們為姐姐和阿姨。
她不太想讓宋麒知道自己住在這樣的地方,于是只報了街道的名字。宋麒初聽有些意外,說:“離我并不遠,但我沒有見過那的旅社。”
他當然不會看到,那是一個非常小的門臉,被旁邊一家餛飩攤擺開的攤位遮得看不清招牌。于曼頤不希望他追問下去,萬幸的是,門在這時響了。
是用指節叩門的聲音,急促而有節奏。宋麒回過頭,示意于曼頤稍等,便起身將客廳的外門打開。
他的身體擋住了外面看進來的視線,但于曼頤探頭張望,發現門外似乎站著一個穿著黑色制服的老頭。他微微躬身和宋麒耳語了幾句,宋麒說話的語氣便變化了。
“在哪里?”他問。
“剛路過大門,去買煙了。他們和我打聽你是否在家,讓我看著你不要出門,他們稍后就來。”
宋麒用道謝迅速中斷了和他的對話,再次回到于曼頤身邊時,舉止顯得緊迫不少。
“怎么了?”
“沒什么,”宋麒又不和她把話說清楚了,“我有些事,你先回去吧。”
霍時雯提醒過于曼頤,宋麒未必會留她太久,然而這時間也太短了。她迅速回憶了一番和霍時雯當時的對話,追問道:“是不是有警察要上門?”
宋麒皺眉:“霍記者和你說的?”
于曼頤發現宋麒在意識到她知道太多事時的抗拒,就如同她也在聽到宋麒知曉游家大火時的抗拒,原來“全盤托出”會讓人喪失控制感。于是她迅速改口,說:“不是的,她只說你去年因為辦報遇到些麻煩。我……我猜的。”
她抬手指門外:“那個爺爺形容的,就像是警察做的事。”
宋麒沉默著看她幾秒,又站去窗前往下望。屋子里本就采光不好,天色又有些暗了,于曼頤只能看見他一道沉默瘦削,但脊背挺直的背影。她對他的背影比容貌記得更深刻,他在于家的堂廳上就曾將她擋到身子后面。如今他氣質變了不少,但身形仍然是當時的頎長挺直。
于曼頤看到他一邊看著樓下一邊無意識地去掏皮夾,從里面取出一疊紙鈔,點都不點,便拿回來放到于曼頤面前的桌上。
“你先回去,”他語速很快,“那條街我記得很破,你回去收拾東西,換一家好點旅社。最近別再來找我。我……”
錢推在于曼頤面前,完全是她意料之外,再加上他語氣真的不太好,帶了催促和驅趕。
“我又不是來和你要錢的。”于曼頤說,一直溫和的語氣突然帶上了惱火。
然而她是來要什么的呢?她特意穿了舊衣服,讓自己顯得“可憐一點”,但她也不是真的要宋麒可憐她。她看到他的一瞬就生出委屈和依賴,仿佛那個敢一把火燒了于家的人是她分裂出的另一個人格。她到底是來要什么的呢?
剛才明明是很好的,他替她罵了她表哥,讓她像是回到了那些在地窖里的日子。她和他一起在那間里弄住那晚也是她想要的東西,他教她怎么用手電和臺燈,還在她哭的時候坐到她床邊,給她寫了一張她到現在都舍不得拿出來叫他兌現的欠條。
可他為什么現在只是急促而直白地給她遞過來一疊錢呢?
宋麒似乎也在這一刻意識到自己行為有些不妥。他指腹壓在那疊鈔票上,語氣仍然很急,但又帶了解釋的意味:“我不是……我是想……”
他現在住得好,穿得好,看上去也不是那個窮學生的樣子,可在于曼頤心里竟然還不如那個帶著她墊腳走過房東太太大門時,在小石庫門里住著的宋麒。
“你和我表哥是一樣的,”她剛被消化的委屈變成了一種新的委屈,“你們都急著想把我甩開,我根本就沒有想要你們什么!”
她聲音很委屈,但這次眼圈卻不紅了,看著宋麒的眼神變得執拗而倔強,她的眼淚很珍貴,也不是誰都能給的。于曼頤最后看了他一眼,刻意彎腰將桌上的錢推到一側,又把那杯水“咕咚咚”喝完。
她從錢袋里把欠條掏出來,往桌子上一扔,說:“我在地窖里喂過你一杯水,現在我們清了。”
她說完就走,頭都不回。宋麒起身便去追,然而走到門口時,他忽然聽到了一樓傳來的對話聲。
短暫的停頓過后,她已經一步兩個臺階地跳下去了。樓梯里回聲響亮,他聽見那位將警察送進剛修好電梯的老門衛,語氣在看到于曼頤后變得很驚訝:
“你什么時候進去的?你找的哪位住客?”
“我誰都沒有找。”于曼頤冷聲說。而后所有由她發出來的響動,就都在樓道里消失了。
*
女宿里鼾聲如雷,于曼頤也是半夢半醒。
她晚上回來就倒到床上,叫幾個與她同住的姐姐還以為她生了病。她也確實像生了病,臉色通紅,眼皮發燙,偏偏趴在床上一言不發,誰和她說話都不開口。
她拗著這固執的姿態睡著了。
噩夢陰魂不散,如期而至,又是于家上空滾滾的濃煙和不熄滅的烈火。今日更甚,那些本該葬身火海的于家人一個個都活了過來,頂著一張燒焦的面孔,陰沉地看向準備逃出院落的于曼頤。
他們擋在她從后花園離開的路上,擋在假山前面,衣衫襤褸,皮膚焦黑,手被燒得像是流淌的蠟燭頭,紅色的蠟油順著指縫滴下來。
于曼頤想跑,卻被絆倒。她匍在地上轉頭,看見火里走出來迎親的花轎和嗩吶,還有已經融化了五官的媒婆。而在于家濃煙密布的上空,一個沒有臉的男人慢慢匯聚成型,一身赤紅喜服像是從火里長出來……
她的尖叫聲被憋在埋進去的枕頭里,于曼頤大汗淋漓地醒過來,聽到胸口的心臟在和床板劇烈的撞擊。
她壓著心臟睡覺了。
她發覺自己的心跳比夢里的鼓聲還大,然而女宿里的鼾聲并不遜于她身體內部發出的聲音。于曼頤用枕巾抹干額頭汗水,戰戰兢兢地從床上爬起,穿鞋時特意看了眼床底,生怕有什么東西爬出來。
姐姐和阿姨們都睡得很熟,她們都是做體力活的人。于曼頤走到一位和自己相熟的人床前,蹲著說:“姐姐,姐姐,你能不能陪我出去吃點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