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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她的是更響亮的鼾聲,且不止一人如此。
詢問了三個床鋪無果后,沒吃晚飯的于曼頤認命地用一支筆把長發盤起來,推門出去找吃的了。
那噩夢太逼真,讓她覺得深夜的旅社里危機四伏,不知道哪里就會竄出一道燒焦的黑影。于曼頤抱著手臂走到門口,腳步忽然頓住——門外當真有一條黑影。
然而這黑影和夢里的佝僂矮小不同,很高,很挺拔,很寂寞。他低著頭站在旅社門前,抬起的胳膊微微抖了下,于曼頤才發現,他在彈煙灰。
她對那姿態并不熟悉,但她比誰都熟悉那身影。尤其是——于曼頤開始生自己的氣——尤其是腰的那個位置,她坐自行車的時候摟過,她又會畫畫,對那個地方的線條記憶清晰。
她一把將半掩的門推開,讓那身影的主人在自己面前暴露無遺。而對方手里的煙灰又在這時落下去一些,風一起,就和于家上空的黑煙似的,被吹散了。
她并沒有告訴宋麒旅社具體的位置,她只說了是哪條街。而他大半夜站在門前,于曼頤恨自己心軟的速度過快了,她這超速的心軟來自于自己較強的腦補能力。
然而宋麒此人相比生路更擅長找死。他看了一眼于曼頤,又看了一眼旅社,說:“這也是人住的地方。”
“口口聲聲佃農和無產階級,”于曼頤說,反手將門徹底合嚴,“我們無產階級就住這里。”
“行。”宋麒認可。
“你大晚上在街上晃什么?”
“晚上好找門,”宋麒說,“白天人多又會難找。你這旅店,真是……”
他對這旅店意見很大,于曼頤要是不住這,他也犯不上急中出錯,只想拿錢讓她換個地方。而于曼頤只解讀字面意思,回頭看了看旅店門臉,發現確實太小了,白天兩邊的食肆開業擺攤,就遮得誰也找不著。
“我也沒想到你會這么晚出來。”
“我餓了。”
她當然餓,被他氣得晚飯沒吃就去睡覺,還在夢里精疲力竭。而宋麒聽到后便把煙滅了,給她提供選項:“那邊有個餛飩攤,還沒歇。”
于曼頤記得她帶宋麒去酒樓吃邵三鮮,他大言不慚“你若來上海我也會盛情款待”,然而他目前的盛情款待就是黃魚小餛飩。兩個人坐下的時候她還冷著臉,宋麒看她一眼,先和老板要下兩碗,又說:“我說款待就一定會款待,可你今天剛來,總得叫我有安排的時間……”
“你叫我最近別去找你,”于曼頤說,“是你先趕人。”
“那會兒確實緊迫,”宋麒說,“我是說,我那里不太方便,你別去找我。等你定下新住處,我就方便……去找你。”
他說完了,又從將煙盒和打火機從衣服里掏出來,從更底部掏出一張揉皺了的紙條。于曼頤垂下眼,看見他把那張欠條推回她面前。
“別把東西落在我這里。”他說。
作者有話說:
shake it這宋麒怎么下卷不當傻呵男大以后人物變得很帶感呢。
第50章 民國練習生(一)
◎于麒和他待業的妹妹◎
黃魚餛飩剛端上來,魚和湯都是剛熬出來,在夜色里騰出霧氣。魚湯燒得發白,點綴些雪菜和蔥花,用勺子撥過,底下還埋了筍干。
真是盛情款待。
于曼頤低頭喝湯,聽見宋麒問她:“你從于家跑出來,他們會不會來上海找你?”
“他們又不知道我來上海。”
他們或許會猜,但也不確信。中國那么大,出了紹興去杭州,火車四通八達,她想跑到哪里都行——就像她現在,也對蘇老師的去向一無所知。
幾口魚湯喝下去,于曼頤剛才夢里出的冷汗就都被熱汗替代了,這頓夜宵驅逐了她心頭旋繞的寒意。
她抬起頭,也問宋麒:“你怎么開始抽煙了?”
他意味不明的發出一個單音節,便將方才和欠條一道掏出來的煙盒與火機放回衣兜。收好之后,他說:“我很少當著人抽,沒想到你會出來。”
他應當沒騙人,她下午撲過去的時候,并沒有聞到很明顯的氣味,那種已經和于家的男人們融為一體的氣味。于曼頤不再追問,她覺得自己也沒什么資格追問人家這樣細節的事。
宋麒還是以前的宋麒嗎?畢竟于曼頤也不再是以前的于曼頤了。兩個人低著頭把餛飩一個個地吃完,都吃得很慢。
直到沉默已經無法再用瓷勺與碗的碰撞聲掩蓋時,宋麒終于開口說話。
“你要是不愿意用我的錢,那我明天帶你去和方千吃飯。她家里有紡織廠,學校的宿舍也有很多人不住了。不管是哪里,總比你住的那間旅社……”
“明天不行,我明天有面試,回來就很晚了。”
“回來?你要去哪里?”
“不在租界里。”
“租界外面治安不好。”
“可是租界里的人都比我厲害,我太差了,比不過他們。找了大半個月,還是沒有地方要我。”
宋麒很少安慰人,低頭把最后的一顆餛飩吃完,才說:“你不差的,你很厲害。”
“我不差為什么比不過他們?”
她找的工作全都沒后文,辦公室外排隊的人要么有經驗,要么是面授的文憑。只有她,穿一條土氣的裙子,呆呆站在人群里,像個初來乍到的笨蛋。
“他們又沒有從小被關在宅子里,也不用從狗洞里掏作業和課堂講義,”宋麒說,“上了那么多年學,和你這個只讀過一年私塾和三個月掃盲班的人同臺比試,他們心里恐怕還在打鼓呢。”
宋麒放下勺子,故作憂慮道:“怎么回事?函授文憑的和我一起面試。我多年飽讀詩書,是讀進了狗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