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饒是付書玉做好了一切心理準備,在走下臺階后,也禁不住顫抖著抓皺了腿側的裙面。
原來走下來聽到的那些滴滴答答聲的來源,不僅僅是墻壁上淌下的水滴,也是刑臺上獄犯揦開的皮肉里滴下來的東西。
“付小姐不會以為,隨吏便是干干凈凈地走來走去,寫寫字就好了罷。”燕故一瞥了眼她的面色,語聲閑閑,“若是現在這場面都受不了,你不如趁早收拾東西,登上車轎,回你那富麗堂皇的王都司徒府去。”
這天午膳,付書玉回來時,精繡漂亮的粉白衣裳下擺濺了一大團血,嚇壞了笙兒。
看她嘔得面色慘白,一丁點東西都吃不下,笙兒急得快哭,求道:“小姐,下午我們不去了罷,我們不去了行不行?”
付書玉換了身紫紅色衣裳,束上袖口,對鏡簪鳶尾簪,輕聲而堅決:“不,我一定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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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甘沐城
菅州侯的儀仗在兩天后進入靳州邊界,東行向洛臨城。
驛卒先行來報,衛莽當即點兵披掛,領命出城五十里迎接。
燕故一看著長隊兵馬疾行而去,理了理袖口,說:“沒想到這位菅州侯真敢來,孤身入險地。”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他既能藏鋒芒,從一介外室子走到如今的位置,又能殺舊臣立威,借此提拔自己的新勢力。這位的膽色可是大得很。”今安抬眼望了望東邊的日頭,揚鞭掉轉馬頭,往城門內走去。
半月多前,定欒王率兵入主洛臨城,于黃昏時踏進長街的鐵騎洪流聲還尚未退去。
在此之前,西北邊疆戰火波及不到的這處無戰之地,百姓日常平靜祥和,在瓦片完整的屋檐下安居樂業,每日最大的煩惱不外乎是早上買菜被多要了兩個銅板,雨水多淹了農作物,地頭蛇又來討要保護費。
看起來,兵富馬強與這塊地頭半點關系也無,也并不需要。最多就是在戰火風聲從幾千里外的地方傳來時,事不關己,嘆息幾句。
直到一波又一波的兵士來了又去,死在江上的人卻越來越多。每天出江都有可能是最后一遭,靠水為生的活計甚至成了一道催命符,一日重過一日地敲打在洛臨城百姓心頭。
或許,當真沒有和平的年代,只有暫且和平的地頭。而當有朝一日不可抵抗的人禍驟然襲來,沒有強盾保護的城池又能抵擋幾次重擊?
一次就可以將其掀翻。
然后,定欒王軍來了,半月內雷厲風行將毒瘤拔除。長軍撤到城外五里駐扎,搭起一片無邊無際的營帳,直延綿至目之所及的天盡頭。
這場勝利來得迅疾而悄聲,又被說書先生們走至街頭巷尾,布道般循循講了一回又一回。
二人騎馬從主街上慢悠悠地走過,就見到了好幾個露天或蓋瓦的館子里,都有人正揮舞著驚堂木、唾沫橫飛地講些什么。
今安勒住韁繩聽了幾句,了然瞥向燕故一:“你做的?”
“哪里哪里,屬下只是將故事簡單抄了幾遍賣給了一些人。”燕故一也是沒想到,“誰想他們竟是如此的有才華。”
今安聽了只想搖頭。
路人迎面見著這二人,有在接軍入城當日見過的覺得眼熟,也想不出是什么時候在哪里見過,更多的是為二人的容貌氣度贊嘆。
“俊吶,真俊吶。”
“穿白衣服的好看,紅衣服的那個更好看!”
“紅衣服的是姑娘家罷?比我見過的好些兵爺還瀟灑些,真真的。”
對面檐下坐著三兩婦人,就著新提的井水在擇菜,邊不住往那騎馬走遠的兩人背影上瞧,等看不見了,才意猶未盡地扯起其他話。
“我聽二舅他鄰居侄子說,他每天從山上砍柴回來都能聽到城外在練兵,哎喲嚇人的呀,跟雷公打雷一樣!”
“我也聽到了,都傳到江上去了,實在是威風。”
各條主街上左右張望一下,都可以看見官衣佩刀身姿筆挺的兵士,在有序巡視,替代了之前腆肚坐轎的官爺。
“不像之前的那些個官爺,看菜下碟,專挑軟柿子捏,遇上幾個當街勒索收保護費的,只會避開——”
“就是就是!”
“對面人家開酒樓的就有福氣了,哪像我們這種小本生意的,天天賺不到什么還要倒貼錢出去!”
其中一個開小食館的邊說邊向對面努努嘴,旁邊的跟著去瞧,不巧正對上樓里走出個長裙繁復明眸善睞的女子。
對上眼,幾人一下紛紛避開。沒法子,嚼人舌根肯定要被抓住啊,抓住了肯定要對罵啊,可是對上那么多回都罵不過啊,可不得早早避開。
煙娘一瞧那幾個長舌婦湊作一堆,就知道又在說些什么是非,懶得理睬,回身指揮伙計把吃白食的扔出去。
“走你嘞!我們掌柜今天心情好,讓你洗一百個碗就放過你,再有下回,見你一次打你一次!”
金阿三看著那人連滾帶爬地跑了,拍了怕手上的灰轉頭向煙娘邀功:“掌柜的,我做的好罷?今晚可否多給兩個雞腿……”
“行了行了,想吃自己夾去。”煙娘大方地擺擺手,捻帕拍了拍裙上的褶皺,復抬頭往長街兩頭望了望,轉身回去了樓里。
樓里四座陣陣掌聲叫好聲,沖著臺上正抽空喝水的說書先生拋去許多銅板,無疑是剛剛那一段講得極其精彩。
講完的是定欒王化名為的安平侯,在北境驅逐夷狄軍拿下第四州城,智勇殺敵的精彩戰事。
可以想見說書先生已是被饑渴難耐的聽客們逼急了,不得不拿出肚中藏貨,一一說來。
在座聽的有走街遛鳥的富戶,有凌晨入江剛回的船家,也有趁閑暇來一陣又走了的各色人等。
“在座要知道,北境與我們這處的吃穿行用各種,皆是大大不同。我們吃的是稻米,那邊是麥子、面食。我們坐在家中推開窗,就可以看見底下橫貫城中的流水。那邊,卻是要跋涉上幾十里地才能去到城中為數不多的綠洲上取水,尤其是身處中部的甘沐州城最為貧瘠。”
“但水源貧瘠帶來的這些疾病與死亡遠遠不及另一件事,給甘沐州城造成的災難深重。”<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