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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吃飯一向迅速,可這會兒也不得不放慢速度以防胃痛,還好骨頭湯是溫的,他趕緊端起碗喝一口,把堵在食道口的飯沖了下去。
頭頂的電視機還在循環播放著某公司總裁駱某某自殺的消息,這年頭上海死個人確實是大事,更何況是牽連如此之廣的一個人。
他不想牽連這么多人,可不牽連這么多人就無法置駱平年于死地,
至于為什么要置駱平年于死地?誰知道呢,可能是出于一個醫生的良知吧。
他快速掃光面前的菜飯和骨頭湯,沖老板娘微微點頭致意后就走了出去,在夜色中靠著自己的車,點燃今天的第一根煙。
煙霧繚繞中他無聊地打量四周,除了一家吵鬧的棋牌室和幾扇亮著小粉燈的窗戶,沿街商鋪全都黑漆漆的,
一個只穿浴袍的女人隔著窗戶沖他拋媚眼,看他站在原地不動便招呼小姐妹們一擁而上,像在動物園里看老虎獅子似的透過玻璃看他,又笑又叫的,仿佛看到了什么奇異物種。
真的極好看嗎?不,周榮也對著鏡子研究過自己的長相,長眼睛長鼻梁,眉尾和眼尾都是鋒利的銳角,與其說好看不如說冷漠且攻擊性強,沒人敢隨便招惹他,除了女人。
征服他這樣的男人對女人們而言是極大的滿足,對著他搔首弄姿就為了證明自己的性魅力,滿足那點可憐的虛榮心和好勝心,簡直無聊透頂。
可再無聊誰有他無聊啊?寧愿深更半夜站在街上和幾個妓女面面相覷也不愿意回家。
他在宿舍睡了一個多禮拜,家里早被砸成一片廢墟了,他沒時間理,也懶得理了,那天穆妍說想進來和他談談,他一時心軟放她進來了,結果可想而知,管她知識分子還是富家千金,女人瘋起來都一樣,
電視機屏幕被砸出一個大洞,茶幾一條腿斷了,書本散落一地,馬克杯被她擲在墻上,陶瓷碎片像子彈一樣劃破周榮的臉,滾燙的血液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立柜的玻璃門也被砸得粉碎,玻璃渣子滿地都是,客廳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周榮只能倚在陽臺的墻上抽煙,可一根煙都抽完了穆妍還蹲在地上嚎個沒完,
“爸爸對你那么好!我對你那么好!你就是條狗也該喂熟了吧!”
她指著鼻子罵他還不過癮,又站起來沖到陽臺里,把張鈺買的全身鏡掄起來砸在地上,轟鳴聲震得他耳膜嗡嗡響,
其實她說得有道理啊,周榮想起奶奶死之前給他做的最后一頓飯:幾塊帶著血水的羊肉,就放在喂狗的那種鋁盆里,但那鋁盆就是他家最常用的餐具啊,他跟狗一樣長大,被穆家當狗也正常,只是主人沒想到這狗會咬自己一口,所以才如此義憤填膺。
站在穆妍的角度周榮覺得她還挺可憐的,但那句憋了很久的對不起他不想說了,
“砸完了嗎?砸完了就請回吧,這陣仗我估計警察要來,穆小姐應該不太想看到警察吧?”
“是不是因為那個姓趙的爛貨?就因為駱平年虐待她你就要弄死駱平年?你要弄死駱平年你直接去殺了他呀!你這么愛她怎么不娶她?啊?關我們家什么事?我和媽媽全完了你知不知道?”
嚯,聽她這意思,她父親已經成了她和她母親的棄子,還有她說的全完了又是什么情況?能帶著存在海外銀行的幾千萬身家遠走高飛在她看來就是全完了嗎?
她,還有她這個階層的人,永生永世都不會理解“全完了”的含義。
一個月收入不到一千的家庭里有人得了癌癥,能救他命的藥物一針就是一千,而她慈愛的父親還要從中抽成百分之三十,這才是全完了。
“穆妍,你有沒有一瞬間,就一瞬間,覺得你父親是錯的呢?”
當時周榮看著穆妍茫然的臉,心想自己還真是管閑事管出癮頭來了,她覺得錯了又能怎么樣呢?心系蒼生不是周榮的風格,他只是做他該做的,至于做這些的初衷,論跡不論心,此義亦難洞吧。
“帥哥~進來嘛!”趁著周榮回憶往事,按摩店里的女人已經跑到他身邊挽住他的胳膊了,豐滿的胸脯緊緊貼在他身上,刺鼻的香水味撲面而來。
“不好意思,我太太還在家等我回去。”
他忍著沒發怒,還算禮貌地把手從女人懷里抽回來,心想話都說到這份上了,再不要臉的女人也該知趣了吧,
“哼,裝什么呀!婚戒都摘了,不就是出來找女人的么?”
女人看他油鹽不進瞬間惱羞成怒,又瞥到他左手中指那圈白色的痕跡,冷哼一聲,狠狠啐他一口便扭著屁股走了。
行吧,周榮無奈地搖搖頭,打開車門坐進去,發動車子向家駛去。
家里的爛攤子他想想就頭痛,可總不收拾也不行啊,還好床還健在,他收拾好了能睡個囫圇覺,
或者干脆找個裝修隊來裝修一下?這房子買來都十年了,以前張鈺喜歡在家里拾掇,還凈搞些花里胡哨的小玩意兒,現在他一個人住,一個禮拜都不見得回去一趟,洗個澡就睡覺,浴室的墻皮都快落光了他也懶得去管……
但是他今天很想回家,盡管知道家里連只鬼都沒有,他還是很想回去。
他如往常一樣把車停在小區地下車庫,拖著疲憊的步伐走進電梯,按下 15 樓的按鈕。
電梯緩慢上升,紅色的數字從-1 到 1,2,3……他想明天還是應該給霍翎再打個電話,他提供證據給警方的事情還要請霍翎千萬保密,尤其要對那個女人保密。
其實那證據也不是他有意去找的,要怪只能怪他記性太好了,駱平年家里那幅畫的每一個細節他都記得,就連趙小柔脖子和手腕上繩索的打結方式他都記得一清二楚,
駱平年洋洋得意炫耀的“藝術”是一種外科結,但他估計駱平年早年是在國外學的醫,打結方式和國內還是有些不一樣的地方,而那具尸體上打的結則是中規中矩的“中國結”,還非常刻意,非常生疏。
姓沈的姑娘也算是瞑目了吧,周榮覺得這一年他干的好事有點多。
他這樣想著,電梯不知不覺已經停下了,門叮的一聲打開,他一邊往外走一邊從口袋里掏鑰匙,眼角余光隨意瞥一下自家門口,這一瞥不要緊,差點要了他半條命,
門口坐著一個人,仔細一看是個女人,披頭散發還穿了一身黑,最嚇人的是她手腕上還戴著一串血紅血紅的佛珠,在黑夜里泛著幽幽的光,像老早港片里借尸還魂的女鬼。
這人吧上了年紀真的挺無助的,他第一次體會到什么叫眼前發黑兩腿發軟,等反應過來的時候那可真是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對著縮在墻角睡著的女人就是一句怒吼:
“趙小柔你有病啊!”
坐在地上的女人本來都睡著了,被他這么一吼也差點嚇個半死,后腦勺咚的一聲敲在墻上,痛得直冒眼淚花,
可周榮現在沒心情憐香惜玉,他雙手叉腰,怒氣沖沖地瞪著眼睛質問她:
“你坐在這干嘛?想嚇死我?嫌我活得太長了是吧?”
趙小柔頭疼腦子懵,又被劈頭蓋臉臭罵了一頓,一時也搞不清楚自己是來干嘛的,哭著臉張口就是一句:“駱平年死了。”
……真是報應啊,駱平年這三個字是翻不了篇了唄?
駱平年駱平年,她不說駱平年還好,一說駱平年他才發現她手腕上戴的佛珠好像似曾相識啊!
哦,沒錯,第一次見到駱平年的時候他手腕上就戴著這串血紅色的佛珠,鬼里鬼氣的讓人有不祥之感。
行啊,好得很,怪不得那幾個男人說駱平年服毒后和前妻恩愛了好一陣子才死呢!搞了半天人家夫妻生離死別難舍難分,他冒著殺頭的危險為了寫一封舉報信幾天幾夜沒合眼,合著小丑竟是他自己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