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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從來不吃肉的人可以聞到吃肉的人身上的肉臭味一樣,陳鋒從見到周榮的第一天就無比篤定,清冷的長相只是浮于表面的符號,至于禁欲的氣質,總的來說自律不意味著就沒有放縱過,周榮放縱過,百分之一萬放縱過,但有幾次院里的小護士仗著自己年輕漂亮借機搭訕他,坐在他身邊唧唧喳喳有說有笑,而他就像千年不化的石頭一樣歪著腦袋,眉頭緊蹙不解地看著人家,等人家說完了,含情脈脈地看著他,他這才慢條斯理地開口:“你是不是眼睛有問題?那么多座位看不到?非要坐在我旁邊?”
當時他們那個爆笑啊,而此刻在萬籟俱寂的夜晚,陳鋒忽然想起加繆筆記里的那句話:愛一個人,就是殺死其余所有人。
人類熱衷于感動自己,所以一個個的都把愛掛在嘴邊,可他陳鋒活了這么些年,就沒見過幾個人和愛搭邊的,愛是犧牲,是殺死其余所有人,是殺死自己的一部分獻祭給對方,周榮和趙小柔,知道的越多越覺得他倆是為數不多有資格說愛的人,
他甚至可以說周榮比趙小柔愛的還多一點,趙小柔身上還有點兒不怕失去的灑脫,而周榮沒有,可你說怪不怪,這倆人走不到一塊兒的罪魁禍首竟然是愛的深的那一方。
他不能理解周榮,此刻也不能理解自己,
她的微信名就叫小柔,他把她改成了趙小柔,他第一次知道秘而不宣的心事才是真正的心事,所有明目張膽的挑逗都和真心無關。
“小柔姐,”他在輸入框里打了三個字,停下來,再看一眼他們上一次的聊天記錄,還停留在他邀請她一起跨年的那一天:“元旦快樂小柔姐,可以一起吃頓飯嗎?”過了半個小時,他又發了一條:“榮哥也來。”五分鐘后等來她的答復:“好的”,半個小時和五分鐘,隔著的又何止是從上海到甘孜的兩千公里。
但如果這輩子有一件事想做卻沒有做,有一個想見的人卻沒有見到,一定會抱憾終身吧?
他的心意到底是什么?是對同類的欣賞與好奇?對父權的反抗?還是殺死其余所有人、殺死那個“若為自由故,兩者皆可拋”的自己,心甘情愿地獻祭?
他在“小柔姐”三個字后面加一個逗號,刪掉了“我喜歡你”,寫下另一句話:
“小柔姐,你上次說的幼兒園小朋友們體檢的事,我已經找朋友安排好了,就在年前,你看可以嗎?”
第53章 未接來電
“小朋友們排好隊哦,一個一個來!”趙小柔忙得焦頭爛額,體檢中心的人早早就來了,在活動室擺好攤頭也不過是早上九點,九點正是小家伙們精力最充沛的時候,二十幾只小神獸哭的哭鬧的鬧,趙小柔和幾個老師使出吃奶的勁兒才能勉強維持好現場秩序,
所謂的體檢,就是幾項最基礎的檢查項目,這家幼兒園連合作的體檢中心都要現找,先建園,園建好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招生再說,摸著石頭過河,走哪兒算哪兒,不過說到體檢趙小柔還是大功臣,園長閃著寒光的眼鏡片后面也難得的綻放出和藹可親的笑容:“還是趙老師厲害,家屬是醫生怎么不早說呢?也省得我和王老師到處跑了嘛!以后園里有這方面的事兒還得麻煩趙老師家屬多幫忙啦!”
不過這事兒還真和趙小柔的家屬沒關系,不光沒關系,還不能讓她家屬知道,知道就完了!她想到周榮那張臉就心虛,支支吾吾了半天也不敢答應園長“以后多幫襯”的請求。
所以當身穿灰色毛衣和牛仔褲的陳鋒出現的時候,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到了趙小柔身上,
“咦?趙老師,豆豆說你老公長得可兇了,這看著也不兇啊……”
白老師看看陳鋒再看看趙小柔,嗯,蠻有夫妻相,都面善,就是……這男的好像比趙老師小一點兒?嚯,看不出嘛,趙老師還真有兩下子!
趙小柔刷的一下臉就紅了,看著笑眼彎彎的陳鋒語無倫次道:
“不,不是,這位是我……”
“白老師你搞錯啦!他不是小寶爸爸!”
趙小柔懷里的豆豆拉屎在拉褲子上了,這會兒屁股還沒擦干凈呢就忙著打小報告,一句話讓所有人都沉默了,
老公不是兒子的爸爸?這信息量有點大啊……
陳鋒笑著扶一下眼鏡解釋道:“嗯,我不是小寶的爸爸。”
但可以是趙老師的家屬。
……更沉默了,連哭鬧不止的小神獸們都沉默了,
“……小寶?這是你的新爸爸嗎?你的舊爸爸不會再來了對不對?”
“小寶,你的新爸爸不會打屁屁吧?”
“小寶,你的新爸爸真好看,像大哥哥!我長大了要嫁給他!”
小寶垂著腦袋嘟著嘴不說話,手里的小衣服翻來覆去就是疊不好,元旦假期結束從奶奶家回來的時候媽媽看起來很困的樣子,還有黑眼圈,上車就睡著了,爸爸趁媽媽打呼嚕的時候跟他說好了,以后再看到陳叔叔找媽媽要第一時間給爸爸打電話,小寶四歲了,雖然還不是很清楚大人之間的事情,但隱隱約約的總有些感覺,陳叔叔對他很好,還總是會逗媽媽笑……媽媽笑了是不是就是喜歡陳叔叔了?他很擔心。
“媽媽,我們什么時候搬去爸爸家住?”
元旦結束后小寶就總是纏著媽媽問這個問題,那天爸爸送他們回家的時候抱著媽媽親媽媽的嘴,媽媽臉紅紅的推開爸爸,說爸爸“討厭”,
媽媽說爸爸討厭,但是會對陳叔叔笑……小寶覺得他們還是盡早搬去和爸爸住保險一點,或者爸爸搬來和他們住也行,但他和媽媽住的房子太小了,爸爸每次進來他都覺得房頂變得好低。
“等過完年吧,過完年咱們就跟王奶奶說不租了,好嗎小寶?”
“好!”
媽媽當時在畫畫,戴著眼鏡,小寶覺得媽媽戴眼鏡更漂亮了,以后爸爸每天都能看到媽媽最漂亮的樣子啦!
但今天陳叔叔又來了,活動室里的燈白白的,陳叔叔也白白的,桃花瓣一樣的眼睛笑得彎彎的,眼尾那一抹紅色更鮮艷了,小寶覺得他像童話書里的妖精。
“陳鋒你來了,謝謝你啊,那天我就隨口一說,沒想到你幫了我們這么大個忙,”趙小柔實在是尷尬,趕緊幫豆豆擦好屁股把褲子提起來,邊用濕巾擦手邊迎上去,站在陳鋒跟前笑著道謝,“現在體檢機構要么太貴,要么不肯跟我們合作,我們這兒小朋友太少,也……也不太正規。”
她回頭掃一眼活動室的環境,有些窘迫,簡陋的水泥墻上全是凹凸不平的油漆坑,被孩子們用水彩筆涂得烏七八糟,滑滑梯歪歪扭扭的,小城堡更是慘不忍睹,塑料板都裂縫了,搖搖欲墜的,一次只能讓一個小朋友玩,但凡多進去一個都得塌,趙小柔是識貨的人,陳鋒這一身行頭,出現在這里確實有些不合適。
“不用謝,我也是幫朋友牽線搭橋,市場的信息差而已,他們也正愁找不著可以合作的教育機構呢,這樣一來不正好?”
陳鋒說著挽起袖子走到墻角,那兒站了個“漏網之魚”,褲子后面全被尿濕了,正張著嘴哇哇大哭,陳鋒幫他把褲子脫下來,小聲問他:“還要不要噓噓?”小朋友搖搖頭,他嫻熟地拿著濕紙巾給他擦一遍屁股,又抬起頭問趙小柔:“有干凈的褲子嗎?”
“有,有!”趙小柔去休息室拿小朋友的換洗衣褲,拿好又一陣風似的跑出來,“陳鋒你別管了,衣服都弄臟了,放著我們來吧!”
“沒事的,小柔姐,你忘了我也是兒科醫院的醫生啦?小朋友的事兒到哪兒都差不多的,”陳鋒無奈地笑笑,幫另一個更小的小朋友換了一片尿布,把沉甸甸的尿布扔進垃圾桶里,
“我上幼兒園大班的時候在西藏待過一段時間,那一年我奶奶身體不好,我父母只能把我帶在身邊,那時候……我妹妹還活著,我可寶貝她了,天天帶著她到處玩兒,換尿布這種小事兒,手拿把掐!”
陳鋒說完用不知道什么時候打來的溫水幫小朋友把屁股擦了一遍,擦好褲子提好,笑著抬頭,
“可惜她永遠留在西藏了,只有兩歲半。”
“陳鋒……”趙小柔心里一陣難過,悶悶的透不過氣,蹲在他旁邊,也不知道說些什么好,伸手拍拍他的肩膀,
陳鋒勾著腦袋自嘲地笑笑,他的意思就是他會照顧孩子,怎么說著說著就跑偏了,“看我說什么亂七八糟的,嗨,都是過去的事兒,就覺得我家老爺子心真硬啊……國永遠在家前邊兒,如果是我,是我的話……”他轉過頭認真凝視著趙小柔的臉,“肯定不會讓老婆孩子跟著我遭這么些罪。”
趙小柔有些怔愣,雙手抱膝蹲在原地,眨眨眼睛不知道該怎么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