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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著靠在他身上,沾滿雪水的羽絨服浸濕他的衣角,凍得僵硬的手鉆進他溫暖的掌心,可他后退一步,輕輕將手抽了出來,溫和地笑著,
趙小柔愣了一瞬,隨即像想通了一個百思不得其解的難題,黯淡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顧不得眼角還掛著淚珠,又向前一步靠在周榮身上,“我自己一個人過來的!你看我身上都是雪!”
“嗯,那過來之前呢?也是一個人嗎?”周榮這次沒躲,他笑著伸手撫去她發絲上的冰晶,低著頭靜靜端詳她的臉,
趙小柔不說話了,眼睛重新黯淡下去,
“小柔,你還是不會說謊,”周榮兩手握住她瘦削的肩膀,笑得近乎寵溺,“真的很難得,所以陳鋒那么喜歡你。”
從她站在他身邊的那一刻起他就聞到了一股濃郁嗆鼻的辣味,以及隱藏其中若隱若現卻無法忽視的清冷檀香氣息,
他甚至有那么一瞬間希望她騙他,但轉念一想這又有何用?陳鋒不是重點,他只是敏銳地察覺到他們之間的裂痕,并決定趁虛而入罷了,
說實話陳鋒還算是個君子,“是時予愛之,顏采莫得望”是他拋給他們的一個機會,可這次機會過后他和趙小柔還是沒能心無芥蒂地走到一起,
“周榮,你信我,我和陳鋒真的什么都沒有。”趙小柔仰著臉看周榮,她覺得無力,這種連狗血電視劇都嫌老套的臺詞,她光是說出口就已經覺得無力了,可她還是說了,因為這是真的,因為她也只能這樣說。
“我信,我信的,”周榮寬慰地拍拍她的肩膀,“但你知道嗎小柔?如果今天是你打電話給我,我一定會第一時間接,只要是你找我,我一分一秒都不會讓你等,即便我在上臺,我也會回個微信給你,就說在忙,或者問你什么事,兩個字或者三個字,連五秒鐘都不要……”
周榮說著輕輕撥開她的濕發,最后看一眼她完整的容顏,他要銘記于心,永不忘懷,
“可你知道我打了多少次電話給你嗎?小柔,二十三次,第二十四次你才接,從九點半到一點,你真的一分一秒都沒空看我一眼嗎?小柔,答案很簡單,我們誰都不能再逃避了,我對你的愛在做加法,而你對我的愛在做減法,僅此而已。
小柔,我真的很累了,你老問我為什么從上海追到甘孜又追回來,是不是自尊心作祟,想看你的孩子是不是我的,看你是不是給我戴了綠帽子,小柔,你真的不了解我,如果不是因為愛的話,我連想都不會想這些問題,
小柔,我母親的事我不怨你,這和你沒有關系,我只是在想,也許你說得對,我們糾纏了這么多年都沒能在一起,也許就是真的不應該在一起,也許我們應該放彼此一條生路,放愛一條生路。”
第55章 終章(一)
“歡迎回家!”黑暗中開門進來的周榮嚇了一跳,慌忙打開玄關的燈,這才想起母親在門邊墻壁上掛了三只兔子玩偶:留著八字胡還戴眼鏡的兔子爸爸,頭上別一朵大紅花的兔子媽媽,還有缺了顆門牙的兔子寶寶,剛才那一聲是兔子媽媽發出來的,只有她會叫,其他兩個就是擺設。
惡俗透頂,也不知道老太太從哪個舊貨批發市場淘換來的破玩意兒,他當時看到就讓她摘嘍,老太太嘴上說好的好的,等忙完手里的活就摘了,可如今她已化成一捧灰,靜靜地睡在兒子懷里,那三只丑兔子還掛在墻上對著他傻笑。
玄關的衣柜有一個小小的隔間,玻璃門,設計這個隔間的目的是給男士放手表和領帶的,周榮沒這些東西,他跟裝修公司的人說拆掉,然后擴充一下衣柜的容量,結果不知怎么的,到最后這隔間還是原封不動地支棱在那兒,玻璃門大敞著通風透氣,里面還“貼心”地安了只小射燈。
“會派上用場的嘛,周老板!”那個打柜子的揚州木匠跟他擠眉弄眼打哈哈的樣子他還記得一清二楚,沒想到一語成讖,小隔間派上了大用場。
周榮拉開玻璃門,把骨灰盒輕輕放進去,白色的圓形罐子在柔軟的暖色燈光下像一件藝術品。
“死亡也是藝術”,他詭異地想到了一個姓駱的男人,據說那個男人親手殺死了自己的母親:一個來路不明的妖艷的脫衣舞娘,
“不知道,說不清楚,”當時他和霍翎在警局的天臺上抽煙,霍翎蹙著眉彈掉煙灰,對這個遙遠的案子諱莫如深,
“不過他媽死的時候也不過三十歲,又是跳舞的,身子應該還是很靈活的吧,就直直地從自家別墅的樓梯上摔下去了,也沒扶一下撐一下,蠻奇怪的,當年的老警察也退休了,說是現場樓梯間的窗戶上卡了一只小孩兒玩的風箏,很高,就是大人也得踩著凳子才能夠到,”
霍翎把煙按滅在天臺布滿鐵銹的欄桿上,仰頭嘆一口氣,“反正最后就是凳子和那個女人的頭骨都摔碎了,六七歲的孩子,他說他什么都不知道,你又能怎么樣呢?”
“不過你猜最后我們解剖尸體的時候在他胃里發現了什么?”霍翎支著下巴意味深長地盯著周榮,“一綹頭發,保存完好,不用我說你也知道是誰的。”
他說完一臉沉痛地指指自己的腦袋,“姓駱的,這兒,不正常。”
正常,此時此刻站在衣柜旁的周榮絕望地咀嚼著這兩個字,正常,只要正常就可以了,正常地做一個人,正常地愛一個人,財富、地位、名聲……全都只是緩解痛苦的止痛片,作為醫生他們永遠治不好自己的病,正常人也永遠不會理解他們對母親巨大的、扭曲的、悲愴的愛。
他已經一個禮拜沒回家了,他又像第一次離婚后那樣漂泊在宿舍和手術臺之間,今天他是被趕回來的,連續第八天的第六臺手術,廖院長親自陪他站完全程,他僅剩的精神和注意力都在小病人身上,甚至沒意識到手術室里多了個人,
“回去吧孩子,回去吧,”手術后廖院長摘掉口罩,重重地拍拍他的肩膀,“回去洗個澡,再好好睡一覺,以后的路還長著呢,等你到了我這個歲數就知道了,活著就是送愛的人走,死也是生的一部分。”
周榮合上玻璃門,一步一步往黑暗的客廳里挪,他想去沙發上坐一下,可腳又碰到了一個東西,
“唉……”他在黑暗中嘆一口氣,這又是什么?老太太在他家里忙活了好幾天,凈干些有的沒的,還買了一堆垃圾。
他摸索著打開客廳的燈,哦,是畫,姓趙的蠢女人死活不肯照婚紗照,說她老了胖了不好看了,還是二婚,所以他請人畫了一幅畫,不得不說該人家賺錢呢,一幅虛構的畫比照片還要逼真,把他們一家三口都畫了進去,關于趙小柔的部分來源于那張埃菲爾鐵塔下的拍立得,所以怎么看怎么都像老夫少妻,卻在陰差陽錯之間有一種神秘的契合感:她從來沒變過,心如稚子。
唉……西北風沙真是大啊,就這幾天沒回來,畫上已經落了一層厚厚的灰,他伸手拂去女人臉上的塵土,又站著看了一會兒,轉身走進浴室。
二月初的西北只有零上五度,浴室里一絲水汽都沒有,冰冷的水柱狠狠砸在他光裸的脊背上,寒意順著毛孔侵入骨血,冷到極致就會有一種灼燒感,這是他二十幾年前第一次冬泳時最深刻的感受。
二十年,又二十年,轉眼間大半輩子都過去了,他突然思考起一個問題:他什么時候能死?
死,他不怕死,不怕別人死也不怕自己死,他從骨子里就是不屈的,
當年老天爺跟他開玩笑說趙小柔被廢墟砸成一灘爛泥的時候他第一反應就是用自殺給傻逼老天爺比一個輕蔑的中指,
此刻他再一次生起了對命運刻骨銘心的仇恨和輕蔑,他才是最恨母親的那個人,他都已經原諒了她,該死的老天爺有什么資格懲罰她?
他看到了放沐浴露和洗發水的鐵架子上有一把剃須刀,有點鈍了,但這對一個醫生而言不算什么。
“胡子真扎人,”他想起清晨沒睡醒的趙小柔困倦地迷蒙著眼睛,像趕蒼蠅似的揮手拍開他的臉,“我還要睡呢,別煩我。”說完就用被子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不給他任何可乘之機。
這是哪一次發生的事?他忘記了,他們有過太多次,可除了做愛,他們之間可供回憶的東西少得可憐,
現在想想,她有好多次想跟他聊天,跟他說說她遇到的人和事,但都礙于話題太愚蠢而被他暴力打斷,東家長西家短的,簡直不要太煩人,還有好幾次她說著說著他就睡著了,據她說他張著嘴打呼,像聽秦腔戲聽著聽著就睡著了的老大爺……
關于以后,他能想到的只有和她一起吃飯,一起睡覺,賺錢給她花,養大他們唯一的孩子,有人敢欺負他老婆兒子他絕對會教他們做人……
但也僅此而已了,
他不會愛她的,他了解自己,他想要的是她全部的愛,要她無條件地追隨,她有好多愛,他就像吸血鬼一樣敲骨吸髓,他反反復復地用語言和冷漠傷害她,和駱平年反反復復用刑具傷害她一樣,一個是心,一個是身,他們想確認的只有一件事:她會永遠的、無條件的、趕都趕不跑地愛他們,
愛人如養花,他澆灌給她的永遠是砒霜,就為了看她對他的愛是不是連砒霜都毒不死。
周榮站在冰冷刺骨的水里笑了,無論多么痛苦,他都不得不承認陳鋒確實比他更懂得如何去愛,趙小柔太美好了,像融化冰雪的初陽,像春天出生的小鹿,以一顆最純粹熱烈的赤子之心愛著如荒漠般貧瘠涼薄的他,<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