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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不一樣啊,周榮是雜糅的,強硬的,陳鋒是清澈的,溫柔的,像晴朗的天氣里曬在陽光下的白床單,和他在一起她不會緊張,不會覺得壓迫,
“沒什么,”趙小柔笑著摸摸額頭,“上午太累了,一累就容易走神。”
“哦,好像是的,”陳鋒認真地打量一下趙小柔的臉色,確實有些疲態,“那小柔姐晚上可要好好休息。”他說完叫來服務員把菜點好,給趙小柔沏一杯熱茶。
趙小柔透過裊裊熱氣凝望玻璃杯里的毛尖茶,葉片舒展,層層疊疊像一片茂密的森林,她突然后知后覺地抬頭端詳陳鋒,“咦,我才發現,你又不戴眼鏡啦?”
“嗯,”陳鋒抿一口熱茶,脫掉厚重的黑色羽絨服,一點點疊好,動作很慢,
“該看的看清楚了,就不戴了。”
說完他回頭凝視著趙小柔的眼睛,
“小柔姐,你有沒有想過,有一天不和榮哥在一塊兒?”
趙小柔回望他柔情似水的桃花眸,那里此刻翻涌著一縷暗色,她不是未經人事的少女,那些在腦海中一閃而過的疑慮都在此刻得到了答案,那些眷戀又回避的眼神,溫熱的臉頰,似有似無又流連忘返的觸碰,都指向了唯一的答案,
“陳鋒,你……”
趙小柔張著嘴想說什么,但后面的話都被包里再次響起的手機震動聲打斷,
是周榮,趙小柔有種得救的感覺,她毫不猶豫地接起電話,卻在短短幾秒后再次墜入深淵,
“喂?周榮?對不起我今天太……”
“趙小柔,我媽出車禍搶救無效走了,帶上我兒子來看一眼吧,就當是最后一面。”
第54章 決絕
周榮一個人坐在醫院冰冷的走廊里,頭抵著墻,雙目緊閉,耳邊充斥著一大家子人如厲鬼般凄絕的哀嚎,真蠢啊,有時候他真懷疑人類這個物種到底高級在哪里,為什么總有人覺得哭可以喊醒死人呢?
他哭不出來,也不想哭,他什么都感覺不到,
冷酷,他忘記是誰第一個這么形容他了,太多了,數不清,他這一生都在傷害別人,
十幾歲的時候是打架,專挑帶釘子的木板往人身上砸,扎得人汩汩往外冒血,像野驢一樣躺在地上慘叫,可跑到醫院一查,輕傷,
二十幾歲的時候就是談女朋友,說是女朋友,也只有他曉得自己把她們當什么東西,喜歡就追,玩得不想玩了就甩掉,這些小蠢貨,一分錢不用花,只要沖她們笑一笑,她們就把心捧給他,他把她們的心丟在地上,任憑她們在他身后破碎。
他很會尋角度,他的刁巧好像是與生俱來的,能最大程度地傷害別人,最小程度地折損自己,痛快嗎?當然痛快,母親強加給他的傷害,他強加給了所有接近他的人:愛我嗎?那就忍受我的傷害,這點兒疼都忍不了,還敢說愛我?
可沒有人能永遠傷害別人而不被傷害,他活該,他母親也活該,都是報應。
一個年輕、貧窮而惡毒的母親,漫長的歲月沖走了她對命運洶涌的恨意,她終于像所有不稱職的母親一樣看清了對兒子的愛與愧疚,
她見到了她的孫子,她連碰都不敢碰他一下,她搬著小馬扎坐在那棵大榕樹下,看著他玩,心想老天爺對她真是好啊,死之前還能見孫子一面,
她捶捶因膝關節炎而崎嶇變形的雙腿,眼睛一刻都離不開那個張開胳膊扮演“老鷹”的小小身影,都這么大了,和兒子小時候一模一樣,長得像,性格也像,愛笑,還愛照顧別的小朋友,好像就他最能耐似的,她這樣想著,笑得合不攏嘴,
可她很快就覺得悲傷,要是她不對兒子那么壞,她是不是就可以像所有她這個年紀的老太太一樣,伺候兒媳婦懷孕,看著孫子降生?
可人只活一世,哪兒有回頭路可走呢?
不過也沒關系,她不還活著嗎?活著就行,她要把對兒子無法彌補的愛一起傾注在孫子身上,
可報應就是報應,它不管你是否悔恨,
她穿著孫子最喜歡的“花奶奶”衣服,拿著連夜給孫子織的帽子和圍巾,想去幼兒園看看孫子,再跟兒媳婦道個歉,跟她說周榮不是壞男人,她的兒子她了解,人這輩子再怎么變,骨子里的東西不會變。
可有些話注定沒機會說出口,就像有些錯誤注定無法彌補,那輛大卡車呼嘯而來的時候她沒有躲,她來不及躲,她的腿不行了,她放棄了,在最后一剎那她只來得及嘆一口氣,唉,真是報應啊……
就像此刻的周榮一樣,他終于清醒而徹底地意識到報應的來臨,亡羊補牢未為晚矣只是人類可笑的自我麻醉,也對,誰能比一個麻醉醫生更擅長逃避痛苦、逃避清醒呢?
“趙小柔不愛他了”是一個完成時態,她自己都沒意識到這一點,但這就是既定事實,她每一次拒絕他的求婚,拒絕他“搬來和我住”的請求,每一次拒絕他熱烈的擁抱和親吻,都是身體在誠實地表達,
他給她打了二十三通電話,從九點半打到一點,從焦急到憤怒再到心灰意冷,
隨著生命體征檢測器的屏幕上只剩一條直線,她對他的愛也臨床宣告死亡,
她毫無保留地愛過他,毫無保留到什么程度?她知道這個男人爛到骨頭里了,知道他渾身上下長滿了刺,可她依舊張開懷抱,把一塵不染的心捧出來交到他骯臟的手里,問他:“喏,你看,這是我的心,送給你,你能對它好一點嗎?”
答案是不能,他當場就把她的心扔在地上踩了兩腳,他一直都是這么干的,輕車熟路,簡直不要太順手。
真心不值錢,她的真心不值錢,他的真心就值錢了?愛一個人就是給那個人傷害你的機會,歲月的回旋鏢終于狠狠戳穿了他自己的胸膛。
他踩碎她的心,她低頭沉默地把碎片一片片撿起拼好,為了讓血肉模糊的傷口愈合,她把自己流放到兩千公里外的甘孜,兩千公里,她走了兩千公里才終于耗盡對他的愛。
以后呢?他要把自己放逐何地才能耗盡他姍姍來遲、后知后覺、步步算計又步步沉淪的愛呢?
自私的人都過得比較好,他突然有些懷念當渣男的日子,可是回不去了,就像當過一次菩薩就再也做不回人了
“周榮!”
他閉著眼睛,聽到她在叫他,離得很遠,有回聲,“周榮!”她又叫了一聲,這次卻近在眼前,她這小短腿躥得還挺快,她一向躥得快,一次是在他上海的家,一次是在他上海第 xx 人民醫院的辦公室,她兩次離開他都躥得飛快,像一只白斑鳳蝶,舞兩下翅膀就飛得無影無蹤,
這次她飛快地向他奔赴而來,可這次要離開的人是他。
“周榮,媽媽她……”趙小柔站在他旁邊,他睜開眼看到她淚汪汪的杏眸,像漆黑的火焰,在無數個夢里灼燒他的血液,他為了這雙眼睛,跨越大半個中國從上海到甘孜再回到一切開始的地方,在哪里開始,就在哪里結束吧。
“小柔,別叫媽媽了,咱們不是夫妻,她也不是你媽媽,”他伸手握住她冰涼的手腕,“凍壞了吧?不是跟你說不急的嘛,反正都是尸體了,早一點晚一點也沒什么關系,本來想讓小寶再見她一面,但……還是算了吧,我怕嚇到小寶。”
他起身拂去她肩頭的冰雪,“又下雪了?你說陳鋒也真是的,送你過來也不帶把傘,把你凍感冒了多不好意思?”
“周榮,”趙小柔感到他冰冷的決絕,喉頭酸哽得說不出話,癟著嘴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黑亮亮的杏眼像融化了一樣流得到處都是淚水,“我真的不知道,周榮,我今天太忙了,所以才沒接到你的電話,也沒看微信,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