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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和安緩緩開口:“你說你要走藝術路線,你的目標,是演奏家,對吧?應該不是小學音樂老師,或者琴行助教吧。”
祝遇愣了愣。
雖然,從道理上來說,所有職業都是平等的,但對于一個十幾歲的中學生,要硬說在她心里,小學老師和演奏家沒什么區別,未免太虛偽了。至少,接收到的注目完全不同。
祝遇點頭:“嗯,我想當演奏家。”
“嗯,那你數一下,世上有多少個老師,醫生,公司白領,普通工人——再伸出你的手指頭,數一下,世上有多少個演奏家?”
“你想說什么?”
祝和安盯著祝遇的眼睛,淡淡地問:“你,為什么覺得你有機會成功?”
祝遇急了,剛剛祝和安的態度就讓她心里涼了半截,這句話更是精準地戳在了她內心深處的一些恐懼上,但她還是梗著脖子:“我……我不是說了嘛!我有天賦。”
“天賦?”祝和安打斷了她:“琴行的課兩百塊錢一節,只要肯一直在那兒學下去,基本上都能學會,你覺得,這全都是靠你的天賦?”
她的語調從始至終都很平靜,甚至有種不留情面的冰冷。
許平程在旁邊打圓場:“別這么說嘛,小嶼還是很努力的……”
“努力?這個世界上最不缺的就是努力的人,尤其是走職業道路的,努力只是基本要求。”
祝遇無法反駁,確實,每個到琴行報課的小朋友水平都在進步,學了幾個月都能演奏出曲子,也基本都在小學考完了十級。其實,這個所謂的“十級”,全稱應該叫“社會藝術水平考級”,和職業演奏完全是兩碼事。
祝遇的聲音越來越小,低頭,眼眶不知怎的有點發酸,她用細微的聲音說:“可是……我還有別的優勢啊,我文化課還不錯,藝考也要考語數外的,我……我可以考上很好的音樂學院……”
祝和安又說:“文化課成績不錯,那是因為你從早到晚都在上文化課,你把這些時間拿一半出去干別的試試,看看還能考多少?我看過音樂學院附小附中的介紹,人家有半天,整整六七個小時,都在練樂器!而且是從小到大,每天!都這么練!再說,就算你考上了哪個哪個音樂學院,看過招生簡章沒有?數數一年招多少個人?后面是不是人人都成了演奏家?”
許平程又開始當和事佬:“別這么說別這么說,小嶼確實還是很聰明的,不是人人都能考到班上前幾名……”
祝和安把他堵了回去:“那就還說天賦,而且其實不單單要天賦,還要機遇,不然將來學出來只能干那種最普通的工作,還不如當醫生。再說,還不要以為普通的工作就好找,你看看小嶼的學校,每個班都各配一個語數英老師吧?但幾個班才配一個音樂老師?甚至啊,還有那種只抓應試的學校,一個年級只有一個音樂老師!小嶼將來要是學醫,我們還能幫她把路鋪好,學這個,我們就真的一點忙都幫不上了。”
祝遇咬著唇,其實這些問題,她也不是完全沒有想過,但是……但是……
但是,有一個契機改變了她,讓她有了勇氣。
祝遇又抬起頭,帶著一些怒意地看向祝和安,把氣勢掰了回來,開始語言輸出:“你不要看不起我,我不是已經告訴過你,我同學已經被音樂學院附中錄取了,他的水平不輸那些從小上附小附中的學生,你不是說他們有半天都在練琴嗎?他沒有練那么久,照樣有那個水平!他就是天賦異稟!我感覺我的水平不比他差,我也很有天賦!我高中開始轉藝術路線,還來得及!”
祝和安也直視著祝遇,空氣中開始彌漫出了一股火藥味,她冷笑道:“兩個萬里挑一的天才,正好一個是他,一個是你,真是好巧呢。”
許平程感覺到了勢頭的不對:“不要吵架不要吵架,有話好好說。”
“不吵架,呵呵。”祝和安再冷笑了一下,“那么,別人呢?你不是還有兩個朋友嗎?她們的水平怎么樣?也差不多嗎?”
“這……這……”祝遇又愣住了,雖然他們四人學習的是不同的樂器,但在無數次的一起排練中,她的確從沒感受到他們有著明顯的差距。
祝遇說:“也都挺好的吧。”
“你們個個都是萬里挑一的天才啊?那這天才,也太不值錢了點。”
“也不是完全沒有可能嘛。”祝遇的聲音也縮了回去,頭又再次低下。她努力地反抗著,但她還是發覺,似乎有種不愿意觸及的東西,正被強行扒開,要浮出水面了。
祝和安說:“你剛剛說,你和我說過這件事,那我當時應該也和你說過,這說明,他們家里人真的挺厲害的……”
許平程重重地干咳了一聲,壓低聲音對祝和安說:“我以前在小孩子面前發牢騷,說些不好的話,你叫我別在小孩子面前說這些,我記住了,你現在怎么也……”
祝和安抬高聲音:“小嶼今年初三,明年上高中了,她不是小孩子了。”
祝遇看著他們,隱隱畏懼接下來的話,但祝和安還是很直白地開口了:“你那位朋友,不出意外的話,家里應該找足了關系,不然根本輪不到他。”
“找關系?”
“就是托人給內部人員送禮送錢,讓他們面試的時候打高分,有筆試的話說不定還能直接透題。”
祝遇一時間受不了這么赤裸裸火辣辣的銅臭味撲到她臉上,并且描述對象還是她的朋友。她閉上眼睛,掙扎著反駁:“不可能!現代社會那么講規矩,送禮找關系?怎么可能?這些事情只有在鄉下才有用!你們根本沒有證據,不要瞎揣測,你們就是鄉下人思維,那里是清滬,不是瑯川……”
祝和安真的生氣了:“清滬?我告訴你,別說清滬了,連燕城都有!”
“燕城?”
“燕大夠牛了吧?不也鬧出了四年從零讀完醫學博士這種新聞?呵,要不是那小孩兒實在爛泥扶不上墻,在別人面前顯擺,大家還不知道呢!”
許平程戰戰兢兢:“別一下子說這么多,小孩子接受不了。”
祝和安瞪了他一眼:“惡人都由媽媽當是吧,爸爸就負責溫柔可親,坐享其成?小嶼難道不需要知道這些事嗎?”
許平程閉了嘴。
祝遇死死抿著唇,感覺腦殼嗡嗡地響,她幾乎是下意識地說:“我不相信,我就是不相信,他……一點都沒透露出來。”
祝和安笑了:“傻子才會把這種事往外說。”
許平程說:“朋友之間也不是什么事兒都能亂說的。”
祝遇還在碎碎念:“不可能……我還是不相信……”
這可是招生啊,一件聽起來很嚴肅的事情,怎么會這樣呢?
祝和安更直白地說:“小人物找小關系,大人物找大關系,一直都是這樣。鉆空子這種事是人性的弱點,只要有空子能鉆,那就一定有人會鉆,從古到今,都是這樣。”
祝遇沉默不語。
祝和安頓了頓,嘆息道:“找關系送禮這事兒太常見了,你也不要難過,你也受過益。”
許平程睜大了眼睛:“這也要說嗎?”
“說吧,不然她根本不當回事。”祝和安搖頭,看向祝遇:“我們每年,也都會到你的老師那里去送禮。”
這是她第一次在祝遇面前直白地說出這件事,以往,她只會隱晦地提兩嘴,“打招呼”,祝遇以為打招呼就是說說話,聊聊天的意思。
“……每年?”
“嗯,從你幼兒園開始。”
祝遇的記憶閃回到幼兒園,那天,她第一次來到鯨陵,自我介紹,而就在她來的前一天,班里突然調了座位,然后全班最受歡迎的女孩子蘇確蘅就成了她的同桌……
操。
她和蘇確蘅的友情開端,是這么來的。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