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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遇有氣無力地問:“為什么?”
許平程輕輕地說:“希望老師不要為難你,希望你可以不要受人欺負,希望你可以好好學習。”
祝遇眼睛發紅:“你們是醫生!怎么也干這種事!”
她還回想起來,在她第一次和蘇確蘅介紹起她的爸爸媽媽時,她驕傲地說,他們是“白衣天使”。
許平程說:“醫生也是人啊,這也不是個什么特別的工作,只是相對穩定、收入也還行,沒有什么自豪的。我們都是普通人,為生計發愁,奔波,在夾縫里過日子,考慮不了那么多。”
祝遇不知道該怎么描述這種感受,此事讓她挺崩潰,但是她還深知自己沒有任何值得同情的地方,都不敢亂悲傷——當干一件壞事時,你是個得利者,怎么表現都會顯得嘴臉丑陋,抗拒反對顯得惺惺作態,但接納自豪又顯得無藥可救。
祝和安看著低頭眼睛發紅的祝遇,輕聲說:“唉……我知道你難過,但要怪只能怪你沒有一對特別厲害的爸媽吧,不需要服從任何潛規則也能保證孩子順風順水,嗯,就跟你說的,我們都是鄉下人,怪我們啊……不對,不對。”
她又好像頓悟了什么:“我也應該怪我的爸媽,要是他們厲害一點,別窩在農村里,給我個高一些的起點,說不定我現在都走上人生巔峰了呢。”
許平程也說:“我也應該怪我的爸媽,當什么老師,怎么沒乘著時代的東風去創業呢?說不定我都成大戶人家的公子了,哈哈哈。”
“哎!要是你是什么大戶人家公子,現在家財萬貫的話,倒是可以考慮把小嶼送去學音樂。”
“對啊!管他什么天賦啊機遇的,直接拿錢砸,使勁兒砸!本科就上外國去讀,回來之后也別管找什么工作,工作是有錢人需要考慮的事情嗎?過得開心就行。”
“可惜了,哎呀。”
祝遇看著他們一唱一和,不知道該說什么。
平心而論,他們作為父母也確實挺努力的,只是她也確實有很多不開心的地方,她該怪誰呢?
怪外公外婆爺爺奶奶嗎?
再怪外公外婆爺爺奶奶的爸爸媽媽嗎?
不知道。
很巧合的是,在這個周日,祝遇的輔導班突然休假一天,她的爸爸媽媽也突然非常慷慨地給了她一天的手機使用權。
中午,祝遇正在玩手機,忽然收到一個來電,是許息打來的:“晚上有兩張音樂劇的票,你想不想去?”
祝遇問:“什么音樂劇?哪來的?”
“你爸媽昨天晚上發我的,在清滬的一個劇院呢,我把簡介和二維碼發給你看看。是覺得你學習太辛苦了,要讓你放松一下嗎?”
“也許吧。”祝遇不太想解釋發生了什么。
祝遇點開許息發來的鏈接,看簡介,這是一個叫《裂帛·無聲劍》的武俠音樂劇,故事并不新鮮,就是講一個孤獨大俠被迫卷入兩個門派的紛爭、最后調停雙方、覓得真心的故事,唯一出奇的是,它是一部“器樂劇”。
所謂“器樂劇”,就是演員帶著樂器上場,演著演著就開始奏樂,跟歌劇演著演著就開始高歌、舞劇演著演著就開始跳舞一個道理,器樂劇的主要表現形式就是演奏。這聽著有趣,但細想一下便可以猜到,這種表現形式不會太流行,很多觀眾會覺得不倫不類,感覺演奏不像演奏戲劇不像戲劇。大概正因為如此,這部劇在開演的前一天晚上還有些余票。
祝遇對祝和安許平程這莫名其妙的安排有些抵觸,但她還是跟著許息去了火車站:呵,有好東西看,不看白不看。
在火車站的時候,許息就感覺到祝遇身上有種明顯的低氣壓,她一路上都識趣地沒怎么和祝遇說話。
坐了兩個小時火車,到達清滬,時間還在下午,離演出開場還有三四個小時,祝遇問許息:“我們可以去別處看看嗎?”
“去哪里?”
“清滬音樂學院,還有旁邊的附屬中學,附屬小學,我都想看看。”
“好,走啊。”
她們來到了學校旁邊,在很遠的地方,她就看到了傳說中那巨大的音樂廳,還有玻璃的大樓,大樓旁還簇擁著幾棟陳飛瓊沒有描述過的古樸建筑,看著真不像一所高中,更像一所大學。
到了校門前,保安告訴她們,校園是封閉式的,外部人員無法入內參觀,祝遇便拉著許息圍著學校的圍欄,慢慢走,慢慢往里瞧。
沒再看到什么特別的東西,只看許多稀稀落落的人,有大人,有拎著琴箱的孩子,那些孩子看著與她別無二致,或者說,她看著與他們別無二致。
傍晚,許息帶著祝遇吃了個飯,兩人就去了劇院,等演出開場。
演出的第一幕是講述大俠的隱居生活,背景是山村,綠葉,薄霧,小溪,舞臺上擺著各種道具,有花木,有小屋,有參差的巨石,幾個扎著羊角辮的孩子,坐在高高的石頭上吹笛子,樂聲悠揚,像鳥鳴般啾啾,一唱一和。
這些孩子看著年紀都很小,個頭看起來比上初三的祝遇還要矮不少,應該都是小學生,很可能就都來自音樂學院附小。
祝遇覺得他們吹得很好聽,沒有任何的雜音,簡直和琴行里的竹笛老師吹得一樣好聽,當然,肯定也有瑕疵,只是以她粗糙的耳力不太聽得出來。
祝遇想到許息小時候也是學笛子的,她問許息:“他們吹得怎么樣啊?”
許息說:“非常優秀。”
祝遇又想起了陳飛瓊,這家伙上初中的時候,有次表演,中途竟然還卡了幾個音。
祝遇長嘆了一聲。
大俠和一群孩子嬉戲玩樂,又回自己屋前獨自勞作,第一幕終了。夜晚,大俠乘著月色下山散心,卻撞見了驚險的一幕,有兩個不同的勢力在山下廝殺。原本演奏的輕快小調轉為了急促的戰歌,演員們手中拿的樂器也豐富多樣起來,可能是用樂器來代指武器。
雖然離舞臺離得較遠,但祝遇還是看到,那個拉二胡的演員,看著很稚嫩,說不定是音樂學院附中的呢。
撥開所有的樂聲,只聽二胡,多好聽啊,激昂,鏗鏘,宛若急驟的劍雨一般,可音色卻如同玉帛那般光滑,溫潤。
真是她望塵莫及的水平。
祝遇又嘆了口氣,她直接不想看舞臺了,感覺越看心里越堵。
她自我安慰道,假如她把放在語文數學英語上的時間分一半到樂器上的話,她也可以能拉成這樣,或許吧?她也不敢確信。
并且那又怎么樣呢?從結果上來看,她早就被甩得很遠很遠。她究竟是多么地自戀,才會覺得自己每天練的那半個小時,居然抵得過別人付出的無數辛勞和汗水?
假如她想擠這條路,迎接她的,大概率是“泯然眾人矣”吧,甚至,這句話是形容曾經早慧出眾后來平凡的天才的,而她,事實上可能從沒談得上出眾過。
好好學習,好好考試,這條路竟然反而更能見光一些,至少,還有家人指路呢,哈哈。所謂的熱愛?熱愛和職業是兩碼事,職業要肩負的東西太多了,要是一件熱愛的事最終轉化成的是激烈的競爭、重重的打擊和晦暗的結局,這聽起來太可憐了。
一種被理想欺騙的感覺讓她有點想發笑,以至于,她突然又產生了一種新的困惑:自己究竟有哪里是特殊的呢?
好像只有性取向特殊一點吧,不過,這顯然不會為她換來別人的尊重和關心,能不被歧視就謝天謝地了。
她既沒有蘇確蘅那樣的容貌,也沒有人人都喜愛的性格。到頭來唯一稍微能看的,居然真的只有考試成績。
并且非要細究的話,她的考試成績,其實也不過就那樣,要找比她強的人,依舊是一抓一大把。
總之,她那些引以為傲的“才華”,放到茫茫的人海之中,全都不值一提。
太好笑了,嘻嘻嘻,確實,太好笑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