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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士釗混混沌沌地睜開眼,便見著柳兒伏在她的床前,眼下也是一片青黑,對著他柔柔地笑道:“老爺,你是不是夢魘了?我見你喉嚨里一直在囫圇地喊著什么,怕老爺被夢魘住了!”
張士釗微微一嘆,問道:“柳兒,我病了多少時候了?”
柳姨娘面上不由帶出幾分凄色,轉又輕輕笑道:“有大半年了,老爺,妾身還等著你好了,帶我出去游船呢,妾身在這院里,可要悶壞了呢!”
“夫人呢?”張士釗啞聲問道。他好像夢見了二十多年前,他大婚的時候,他掀開紅蓋頭,蘇清蕙睜著一雙黑白分明的眸子,靜靜地看著他,那雙眸子,是他見過最亮的眸子,他的夫人是個美人。
柳姨娘垂著眼,這么些年了,原來,老爺心上一直記掛著后院里的那個女子嗎?輕輕地將棉被往張士釗的頸下壓了壓,低低地道:“夫人還在后院里頭呢,聽說新作了幾張畫!老爺要是想見,妾身幫你去請夫人!”
兩滴溫熱的淚滴在張士釗露在錦被外的手背上,沿著皺巴巴的皮膚,慢慢地滾落,張士釗怔怔地看著柳姨娘面上細細的紋路,當年艷冠京城的柳兒也老了,蘇清蕙呢?
這是他納的第三個妾侍,也是他少年時在京城求學時遇到的第一個撩動他心弦的女子,她是杏花閣的花魁。
那年他考取了舉人回鄉探親,她竟一路從京城追隨至倉佑城,第二年他又考取了貢士,隨后應母之命,回倉佑城娶親,她一路送到倉佑城外,無語凝噎。
他娶的是倉佑城知府家的小姐,素有倉佑城第一才女之稱,是書香門第的小姐,也是一個私德有虧的女子,待字閨中時,便愛慕上了借居在蘇府的江陵李煥,一度打算與李煥私奔,在倉佑城里鬧得風風雨雨,他張家還是將她取回來了。
因她是四品知府家的小姐,唯一的嫡小姐,備受嬌寵的女兒。
他為了攀附權貴,不惜以色相謀,不惜玷污張家祖祖輩輩的名聲!
新婚當夜,撩開紅蓋頭的時候,燭光下妍麗明媚的俏佳人,睜著一雙清靈靈的眸子,靜靜地看著他,柳眉籠翠霧,檀口點丹砂,肌骨瑩潤,粉若初霞。明明是這般端方的女子,他卻覺得莫名的輕賤。
他自顧轉身睡了塌下,她在紅艷艷的拔步大床上窩了一晚,自此開始了他們長達二十多年年的夫妻生活。
婚后第一年,蘇清蕙便跟著他前往各地宦游,他每每酬宴帶著她一起,看她三步成句,七步作詩,佳詞妙句信手拈來,在一幫脂粉堆里,如日光般耀眼。
頭幾年,蘇清蕙喜歡光華萬丈、榮耀加身的感覺,他喜歡看她在人群里鋒芒畢露、璀璨奪目,他甚至不介意做一兩回伉儷情深的模樣。
像是麻痹眾人,也像是麻痹自己。
他記得,似乎是第三年,她由淡漠變得體貼,每日吩咐廚下備下他愛吃的糕點送到他的書房,他曾試圖從她的貼身丫鬟茉兒那里問及她的過往。
那時候茉兒還不是他的妾侍。
從十四歲落水到十六歲出嫁,她站在窗前的苦患樹下,雙手捏著帕子的忐忑,仿佛就在他的眼前,她也曾繡過鴛鴦戲水,鴛鴦頭上的線輕輕淺淺地用了四五樣,活靈活現,他在她的箱底見過。
他不曾想他素來只愛詩詞歌賦,雙手不染塵埃的夫人,竟也有這等小兒女情腸的時候,在新婚的第三年,他猛然間驚覺這不過也是一個不滿雙十的小女孩,什么樣的錯誤,值當堆在那柔弱的肩上一輩子呢!
昔年的舊事泛上心頭,張士釗嘴角微扯,他和蘇清蕙真是一段孽緣??!不過不可否認蘇清蕙的眼光是極好的,李煥現在也是藜國的名士,名頭比他這個致仕的前任尚書要響的多。
他多年來若有若無地打壓了李煥半輩子,還是未能壓的住!
柳姨娘見老爺睜著眼,嘴角帶著兩分笑意,不知在想什么,心下有些訕訕,抹了淚,笑道:“老爺,我去喊夫人!”
“不”張士釗一把握住柳姨娘的手,“春光正好,讓她安安靜靜地畫吧!”<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