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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由不得白術不想及過往,竹林的疏密,地面上月牙狀的畢葉草,入口一塊無字石碑……世界竹林有千千萬,卻遠沒這一座肖昆侖后山的竹林肖得真,仿佛是連根帶土地端來,連氣味都像極了昆侖。
昆侖,昆侖,她的家,她有兩百年沒回去了。
白術摸了摸自己的臉,轉身要走,見廊橋上走來一眾侍女,手中皆端著食盒樣的器皿,看樣子是要進紫竹林。走在最后的一個,忽然停了下來,同前面領隊低語幾句,將食盒交予旁人后,往另一處走去。因為隔得遠,白術聽不見她們在說什么,白術將手移至心口,頓了頓,接著跟了過去。
過一會,那名離開的侍女回來了。
幫她端食盒的侍女似乎很不高興,慍道:“下次再遇上這種事,就不等你了?!?
后來的侍女垂下眼眸,沒有說話,默默接過食盒,隨著一眾人繼續前行。
白術在心中松口氣,還好,沒有被發現。又在心中暗笑一番,怎么都過了兩百年,自己還是沒能熟悉魅叉的身體:神、仙、凡、妖,只要不脫離三界,她皆可化形,除了修為無法幻化外,便是連氣澤都可以模仿的。
白術自嘲道:用昆侖那個不學無術的仙姬的身份活了太久,以至于到這個“幻化術”修得極好的身體里,有些不習慣呢。
曲徑通幽,林中小道起先是窄窄一方,愈往里走愈寬闊,翊澤在林中設了不少障眼術,領頭的侍女疊過好幾層幻境,才將眾人帶入竹林深處。
入眼便是一間用青瓦、枯稻,翠色竹節修成的小屋,四角掛著碎玲瓏玉,門口正中懸一塊小匾,匾上三字筆筆俊逸——桃源居。
“殿下,該用膳了?!?
男人一襲明黃色長衫,衣襟袖扣都繡了龍紋,發束金冠,一絲不茍,平添股威嚴氣息。白術此前總見他穿黑白兩色,前者利落,后者清爽,都很襯他的氣質,簡單干凈。
那時候他是她傻不拉幾的旸谷,她會動不動就揉他的臉,罵他傻,那時候他們已談婚論嫁。
白術這才意識到,比起素白墨黑,男人更適合的是這樣耀眼的色澤,他本就是九天太子,位高權重,受萬眾矚目——他當得起。
“放下吧?!瘪礉墒稚蠄讨頃鴥?修長的手指捏住樹葉,說話時,頭也不曾抬。
“是。”
領頭的侍女帶著眾人將飯菜一碟碟拿出,擱在桌上,白術排在最后,她手上捏著盤子,視線則落在翊澤身上,落在他的心口處。
那里……沒有心臟。
如果素縈說的是真的,那么翊澤,是一個沒有心的神仙。
神仙除了靠修為駐顏,獲得不朽之身外,還需心臟助其修得長生。凡人的心是一團血肉,跳動則生,停止則死,神仙的心則不然,心臟里裹著的是修為的本源,被稱作內丹的東西,內丹在,則長生而不老,內丹失,則失去了永壽的能力。
翊澤沒有內丹,縱然他是皇族,是未來的天君,長則千年,短則百年,他便會迅速消亡,神魂寂滅。
白術不知翊澤將心剖出后做了什么,又將它留在了哪里,她只覺此刻自己心口生疼,仿佛翊澤當日的剖心之痛,她正替他受著。
“發什么愣?”同白術站一處的侍女用胳膊肘推了推她,“該走了?!?
“嗯。”白術應道,臨行前,她再度向翊澤望去,男人始終低著頭,目光落在書冊上,眉心微微皺起,擰成一個“川”字。
白術喃喃:“是該走了?!?
腦海中她最想忘記卻又揮之不去的一幕再度浮現:
裹在斗篷里的神秘人,看不清容貌,說出的話語卻字字誅心。
——天降異變,妖星縱橫,你存活一天,便克他一天氣數。
——熒惑守心,相爭相斗,注定要隕落一顆。
——只有你死了,他才能活。
***
白術隨著眾人離開紫竹林,尋個契機又回到她迷暈自己幻化了的侍女的地方,轉過一條長廊,見四下無人,白術便將容貌換了回來。
袖里放著備好的解藥,白術還未走到她藏人的假山,入耳先是一聲驚呼,“呀!這里怎么有個人?”
白術心道:不好,給人發現了!
她有些頭疼地揉了揉太陽穴,想著那侍女醒后同今日其她侍女一核對,必能發現貓膩,屆時指不定要追查到她頭上來。
本著破罐子破摔的心情,白術又往前走幾步,身子藏在一根合抱粗的石柱后面,腦袋探出去,想看看是誰亂了她的計劃。
假山前站著一男一女,男子著官服,離得很遠,看不清容貌,只覺一股清冷冷的疏離之氣從他身上散發出來。女子倒是姿容清麗,神色也溫柔親切,著一身水綠羅裙,梳雙平髻,發髻末端簪了一排清雅的茉莉,她說完后,忙去汲水,用濕手帕小心擦拭著那名侍女的臉。
其實白術是*之術施得并不重,很快小侍女便醒來,看清救她的人后慌里慌張地跪下來,“繡、繡繡姐姐,環兒并非故意偷懶在此睡覺的,繡繡姐姐可千萬別告訴……”她話說一半,像被卡住了喉嚨,瞪著眼,張著嘴,一臉驚恐地看著繡繡身后的男人,“上、上神?!?
繡繡收了手帕,“你放心,我不會說的?!蓖nD一下,看向極風,見極風一字不吐,背過身去,松口氣,拍拍環兒的手背道:“上神也沒有怪你的意思。”
躲在石柱后的白術心想,倒是她多慮了,這叫環兒的小丫頭還真是,真是可愛得緊。
看著繡繡將小侍女扶起,白術覺得鼻頭有些酸,離開的這些年里,她時常會想起繡繡,兩百年前她讓繡繡陪她一同犯了次錯,不知她死后,大哥有沒有原諒繡繡。
有家不能回,有親不能認,白術一是怕自己再度現身,會不會又向上次那樣為翊澤帶來災禍,再者,她就算回來了,家里人,還認得她嗎?
她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生著一張怪異的臉,無眼,無鼻,無口,無耳,會嚇壞路過的海妖精,會被她們責怪,長得這樣丑還要出來嚇人。
如果只是她自己一個人去承受的話,她是受得住的。人身本骸骨,皮相化諸行,一旦瞑目去,煢煢作荒塋。這一點,她體驗過,所以她看得很開。
白術怕的是,阿爹阿娘見了她會怎樣想?受于父母的身體發膚,她沒有了。哥哥們見了她會怎樣想?他們還能認出她嗎?愿意接受這樣的她嗎?
白術不想給他們帶來麻煩,不想給昆侖帶來麻煩,她寧可自己孤孤單單兩百年。
靠在柱子上唏噓一陣,白術有時候挺高興自己沒有眼淚,這樣始終不會叫人看見軟弱,有時候又很不喜歡,比如現在,她覺得哭出淚來會好一點,至少不用像現在這樣難過。
冷不防,身后傳來男子低沉清冷的聲音,“這位小友,為何在此偷聽?”<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