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賬本交到樓音手里時,已經丑時一刻了,樓音還不曾有一絲睡意,她翻看著兩本賬單,王管家在一旁一一解說。
“這本新的全都是這兩年的,包括他貪污此次賑災糧食的錢,還有收百姓的錢才給安排臨時住處,都在這兒了?!?
他指著那本舊的賬本,說道:“這是這幾年他與商人勾結,盡做些黑心買賣的帳,還有他收了錢草菅人命亂判官司,每一筆草民都記在賬上了。”
樓音合上賬本,問道:“他作為知府,如此膽大妄為,身后是不是有靠山?”
“這草民就不知道了?!蓖豕芗艺f著,抬眼看了一下樓音,忽然又跪了下來,膝蓋“鐺”地一身磕在磚上,“草民的大女兒被他強占后,活生生地難產而死,連喪都沒有出,他這個狼心狗肺的又強占了草民的小女兒,求貴人一定為草民做主啊!”
說著,重重地在地上磕了幾個響頭,樓音看了一眼枝枝,枝枝便扶起了他,“王管家快起來,這是做什么,咱們此次來平州,就是為了抓這狗官,你放心便是?!?
“唉?!睒且魢@了一口氣,這王管家這么多年來都留了個心眼復制賬本,可見也是個心思細膩的人,如今卻草率地將所有事情和盤托出,可見是真的病急亂投醫了。還好此次來平州的是他,若是別人,輕易兩句話就能將這賬本騙了去,連王管家的口也得滅了。
“你說,臨時安置災民的房屋只有三百戶,那其他災民在哪里?”
王管家的額頭滲著血絲,青黑一片,他抬頭說道:“都被他趕到山腳下去了,也不知這么冷的天是如何熬過去的,每日還只能出來領一碗清粥,這兩個多月不知凍死餓死多少災民了!”
見樓音蹙著眉頭,他又說道:“您要是不信,明日一早草民可以帶您去看看。”
只要去看過那些被安置在山腳下的災民,再帶了王管家與賬本回去,交給大理寺一查,這陳作俞便定要落馬,只是她若是去了,恐怕要打草驚蛇。而這陳作俞背后鐵定是有靠山的,一來一回,要是陳作俞被滅了口,那可就不好辦了。
“席沉,你明日安排人扮作災民混進去看看情況?!睒且舴愿赖?,“若真如王管家所說,那咱們便直接抓了陳作俞將他帶回京城。”
席沉領命去了,樓音又對王管家說道:“你且先回去,只裝作平常的樣子,明日完事定了下來,本宮就帶著陳作俞即刻返京?!?
這一口一個“公主”、“本宮”的,王管家呆呆地看著樓音,這整個大梁,能出宮,能干政的,除了皇帝的大女兒景隆公主還能有誰?半晌,他才反應了過來,又重重地跪在了地上,“原來是景隆公主,求公主為平州百姓做主?。 ?
原本是打算在平州待上個把月,慢慢抓住了他的把柄才好,卻不曾料想碰到這送上門來的王管家,讓她幾日內便可抓住陳作俞的狐貍尾巴,也算意外之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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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番處理下來,接近寅時樓音才入睡,第二日悠悠轉醒時,窗外已經亮得出奇,明晃晃地晃著眼睛。
枝枝端著熱水走了進來,問道:“公主醒了?”
樓音捂著眼睛問道:“幾時了?外面怎么這么亮?”
“這才辰時呢,外面是下雪了才這么亮。”枝枝抿嘴笑道,“平州的百姓也算是沉冤得雪了。”
侍女們魚貫而入,利索地梳妝起來。席沉在外面等候了半個時辰,直到香兒出來請他進去,此時樓音已經梳妝完畢,坐在窗下喝著眼窩。
她今日梳了拋家髻,正前方只佩戴了一支垂銀絲流蘇翡翠七金簪子,簡單卻貴氣逼人,身著殷紅色仙鶴瑞草五蝠捧云宮裝,足下穿著掐金挖云紅香羊皮小靴,平日里她只會在宮里如此打扮,出宮后是絕不如此招搖的。
“已經回來了?”
“回來了。”席沉點頭,今日他親自帶著人去瞧了山腳下災民的情況,刺骨的寒風夾雜著雪,吹得他們這就幾個錦衣衛都有些受不住,而山底下的災民們雖穿著從自家廢墟里翻出來的棉襖,但住的卻是茅草搭建的……連房子都稱不上,風一吹便能倒下。小孩子們只能蜷縮在母親懷里瑟瑟發抖,而他們的娘也不好過,一般都是幾個婦女擠在一起取暖,漢子們則去撿一些柴火來生活,可這下過雪的天氣,很難找到干的柴火,就算點燃了,也是黑煙漫天,嗆得人們喘不過氣。但為了不被凍死,再嗆人也要擠過去取暖。
樓音早已料想到時這樣的場面,于是問道:“那老人家呢?”
席沉眼里有沉痛劃過,頓了一下才說道:“老人家哪里熬得住這樣的天氣,凍死好些個了,尸體草草掩埋了,有的來不及掩埋的,便用草席蓋著,這天氣,也發不出異味兒來?!?
樓音重重地呼出幾口氣,抬手扶了一下頭上的金釵,說道:“走吧?!?
“去他府上府?”枝枝扶起樓音,問道,“這陳作俞可真不是個東西。”
“去州府?!睒且粽f道,“這平州就是個漏洞,平日里疏于管理,他作威作福這么些年,也該是走到盡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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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梁州郡設州府,轄管縣衙,有州郡知府主事。平州州府與其他州府無異,府外設兩座獸牙,威武雄偉。州府大門外的伸冤鼓已蒙了灰,一張紅布在一旁歪歪扭扭地掛著,風一吹便飄落在地,守在一旁的官差見了,只打了個呵欠又繼續打盹兒。
席沉著深色飛魚官服,帶著一眾錦衣衛往那門口一站,幾個官差頓時清醒了。
“來者何人?”他們先是喝了一聲,又仔細看了一眼席沉衣衫上的紋飾與腰間的繡春刀,語氣不知不覺緩了下來,“你、你們……”
席沉眼下一冷,只往州府里沖,幾個官差想上前攔住,但他們哪里是錦衣衛的對手,幾個人紛紛被踢倒在地,席沉一腳踢開了州府大門,接著又有十幾個官差從里面沖了出來,席沉掃視他們一眼,扯下腰間腰牌往他們面前一放,說道:“錦衣衛千戶席沉,奉命捉拿平州知府陳作俞?!?
那些個官差從未見過從京都里來的官,只被那腰牌一晃,再聽見“錦衣衛千戶”二字,便嚇得不敢上前了。錦衣衛千戶這樣的官,誰敢冒充?他們面面相覷,還來來得及反應,就被席沉身后幾個錦衣衛推搡到了一旁去。
道路已開,枝枝這時才扶著樓音下了馬車。
漆黑的平頭馬車上,走下著了宮裝的樓音,她環顧四周,狹長的眼睛如蝶翼一般慵懶地扇了扇,州府前設有一道照壁,照壁上刻有一四腳獸,諧名為“貪”,警示為官不可貪,樓音從照壁旁的東轅門跨了進去,進了州府大門,再穿過大門旁的儀門,見一大天井,正中立了一牌坊,牌坊上寫著“爾俸爾祿,民脂民膏,下民易虐,上天難欺”。樓音抬頭,將這幾個字念了出來,再由牌坊直入大堂。
大堂內空空如也,中央的暖閣正中擺著公案,公案前的桌上硯臺、筆架、簽筒等一應俱全,當真一幅嚴肅的官家作風。
樓音徑直坐上了公案后的高背椅,把玩著簽筒里的竹簽。
官差們在暖閣外張望,卻又不敢出聲,脖子一伸一縮,心里各自打著算盤。
過了好一會兒,陳作俞才從二堂小跑了出來,到了大堂暖閣時,官帽都還歪著。剛才手下急匆匆地跑去通知他,京都里的錦衣衛打上門來了,他便心道不好,直沖沖跑了出來,見樓音已經直挺挺地坐上了高背椅,心一下子便懸了起來。
“殷夫人這是做什么?”雖知道樓音帶著的人是錦衣衛,但陳作俞還是鎮定了下來,黑著臉問道。
樓音也不說話,而是席沉上前道:“見了景隆公主還不行禮?”
席沉這冰涼的話,像一根針一樣扎到陳作俞的耳朵里,怎么昨日還是商人殷氏,今日就成了景隆公主?
可這景隆公主,天下又有誰敢冒充?
陳作俞僵了一下,見樓音垂著眸子,纖長的手把玩著簽筒,神態雖慵懶,但氣度卻十足不像個普通人,與他想象中的皇家之氣是一模一樣?。?
“景、景隆公主?”陳作俞咽了咽口水,強扯出一個詭異的笑,“可別開玩笑了,景隆公主上這兒來做什么?”
樓音依然不說話,看也不看他一眼,這許久的沉默反而讓陳作俞沉不住氣了,他低著頭左右瞅瞅,那些個錦衣衛身上的飛魚服與繡春刀都是實打實的呀!
干咳兩聲,陳作俞深深鞠了一躬,說道:“下官該死,不知公主大家,怠慢了……”
“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