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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亮的兩個字傳來,陳作俞耳朵一陣發燙。在看到樓音坐在高背椅上的那一刻,他便知道自己攤上大事了,堂堂景隆公主稱自己為商人,跑來蒙騙他一番,如今又亮了身份,能有好事嗎?
跪下后,陳作俞又說道:“不知下官犯了何事,竟然勞動公主大駕?”
上面許久的沉默,只傳來竹簽敲動竹筒的聲音,“哐當哐當”,清脆響亮。
“來看看陳大人是如何將九百戶災民謊報為一千又五百戶,得了一千五百五的賑災糧食與銀子后,又如何將銀子吞下,將糧食賣到潞州。”
樓音每說一句,陳作俞的后背就更涼一點,饒是也暖閣里的暖氣也驅趕不了樓音語氣里的寒意。
“也看看陳大人是如何收了百姓錢財,安置了三百戶房屋,又將其六百戶趕到山腳下去自生自滅的。”
陳作俞只覺腳底都涼透了,可不能被樓音這么一嚇唬,他就什么都認了,“下官竟聽不懂公主在說什么。”
“聽不懂?”樓音笑道,“那便再說說你今年收了平州金南縣令的五百兩銀子,將縣令兒子打死民女的事情按壓了下去?或者,再說說你去年收了百靈堂醫館的一千兩銀子,將醫館賣假藥的事情壓了下去?”
到了這份兒,陳作俞依然鎮定地說道:“公主雖高高在上,可也不能血口噴人啊,凡是得講個證據,您這樣口說無憑,下官實在冤枉啊!”
樓音站了起來,說道:“你跟本宮要證據?單單是那山腳下的六百戶災民,便可治你個死罪了!”
陳作俞做了這么些年貪官,也有些不見棺材不掉淚的架勢,他說道:“公主可是誤會下官了,平州余震不斷,沒有商人愿意進來,買不到木材,便建不起房子,那三百戶房屋,已經是下官竭盡所能建造的了!”
他頓了一下,又說道:“不然為何公主扮作木材商人來了平州,下官那么急切地見您。好不容易有了木材商人愿意來平州,下官當然欣喜,為的就是早早建好房屋,也省得災民流離失所啊!”
這時,樓音拿出兩本賬本來,兀自翻看著,“這賬本里有三百一十二條賬目,本宮是怎么看也看不懂,那勞煩陳大人再一一與本宮解釋解釋。”
“什、什么賬本?”陳作俞道。
“就是陳大人這些年收了哪些賄賂,私吞了朝廷多少銀子的賬本。”樓音抬起頭來,看著陳作俞,說道,“還是陳大人要本宮一一念給你聽?”
“下官不知道公主手里拿的是誰的賬本,下官……”
“行了。”樓音打斷了他的話,說道,“解釋的話,你留到大理寺去說吧。”
陳作俞猛然抬頭,瞪大了眼睛,說道:“大理寺?公主就這么定了下官的罪?下官為官多年,從未見過有這樣草率斷案的!”
“本宮可沒有定你的罪。”樓音望著大堂外的牌坊,說道,“本宮只是將你帶回京都,交于大理寺審判。”
“世間豈有此法!”陳作俞倒是發怒了,嘴邊的胡子伴隨著他的聲音一跳一跳的,“大梁萬事皆有章法,公主豈能說帶走朝廷命官就帶走?下官身為知府,位居正四品,公主即便是要查,也要先得了大理寺文書,又大理寺派人審查!”
“章法?”樓音嘴角淺笑,走到陳作俞面前,低頭看著他,說道:“章法是誰定的?章法是天子定的,天子又是誰,天子是本宮的父皇。”
陳作俞抬起頭,冷冷看著樓音,說道:“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公主的意思,是要篡改章法,在這大梁一手遮天嗎?”
“篡改章法,本宮也不止做過一次兩次了,你且拿我如何?”
樓音這話,氣得陳作俞牙癢癢,他恨恨地看著樓音,心里知道此次是栽了,但只要沒下判書,他就還有希望打通關系。這些年之所以能平安無事,少不得平日里他往朝廷上上下下打點,這時候便到了那些關系網起作用的時候了。
他低著頭盤算了一番,樓音帶的侍衛雖不多,可若真的要蠻不講理地將他帶走,他也無法,自己手里雖握著軍政大權,可一旦硬來,與公主手里的錦衣衛起了沖突,指不定這公主轉身就再賜他一個行刺的罪名,到時候,便是誅九族的罪名了。
且走一步看一步,從平州至京都,還要經過滄州,那里有輔國將軍在,指不定能拉他一把!
樓音見他不說話了,便吩咐道:“今日,本宮只得派些人陪一陪陳大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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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雪已經停了,只余寒風吹得呼呼響,連門窗也“吱呀吱呀”地響。枝枝將門窗關緊了,說道:“這宅子也不知多少年了,連門腳下都腐爛了。”說完又將火盆端到了一邊,生怕飛出來的火星引燃了這老舊的屋子。
這時,席沉的身影出現在門外,枝枝開了門,講他請了進來。
“殿下。”席沉說道,“陳作俞如今調動不了軍隊,臣派人把守著他,只等明日便可押送他回京都。”
“嗯,比預料中快多了,多虧了王管家,回頭少不了他的賞賜。”樓音點頭,抱著手爐說道,“今夜的事情,準備好了嗎?”
屋子里,席沉的呼吸聲顯得有些沉重,他聲音越發低沉了,“完事具備了。”
聞言,枝枝拿來了烏云豹氅衣,給樓音穿上,“外面冷,公主可別著涼了。”
枝枝的聲音,有輕微發顫,樓音看她一眼,說道:“你怕什么怕。”
枝枝垂了頭,扶樓音走了出去,繞過東廂房,穿過游廊,走到了倒座房前。當初租這一處宅子,看中的便是它的倒座房邊建了一座閣樓,隱于西廂房與倒座房的交錯處,又恰好能看到整座院子的景象。
閣樓上已站了兩個侍衛,待樓音坐定,席沉說道:“他近日受涼,身體虛弱,屬下晚間又送了湯藥過去,湯藥雖無毒,卻能能讓人四肢發軟,意志消沉,屬下是看見他喝下了的,他唯一的侍衛也用過了下了藥的水。一會兒正房燃起火來,屬下會調動所有人去救火,到時候盯著咱們的那些周國刺客,定會伺機而動,他……插翅難飛。”
這座院子還有一個好處就是,正房與廂房隔得極遠,即便是西廂房內發生了打斗,忙于在正房救火的人依然難以察覺。
“公主,您真的考慮清楚了嗎?”枝枝不安地說道,“此事風險極大,一旦被查出來,您將面對的,可是……”
“別說了。”樓音冷冷地打斷枝枝的話。從重生的那一刻起,她就想著要殺了季翊,如今得知他也回來了,更不能放過任何機會,否則這一世極可能又要重蹈覆轍。她遞給席沉一個眼色,席沉垂眸愣了一剎那,便下去了。
不一會兒,樓音便看見正房那邊,燃起了熊熊大火。
火光漫天,如惡龍一般飛速蔓延,剎那間便吞噬了整個正房,院子內的人聲滿滿沸了起來,小呼小叫著“走水啦!走水啦!”
頓時,所有人都拿起手邊就得著的工具,去后院里打水來撲火,人人飛奔了起來,有的還跑得摔了跤,爬起來又立馬去打水。
可那一盆又一盆的水卻起不到絲毫作用,火勢越來越大,頃刻間吞噬了正房那一排房子,攢動的人影在火光面前顯得那么微不足道,一桶又一桶地水澆上去像是撓癢癢一般,非但不起作用,火勢反而有見長的趨勢。
樓音見所有人都拼命地救火,于是將目光轉向西廂房。果然,兩個人影跳上西廂房后面的高墻,觀察了一番里面的情況后,對著身后招了招手,接著便有五六個黑衣人跳上了高墻。
樓音為了看得更真切,站起來走到閣樓臨窗邊,雙手攥著欄桿,在這寒冬夜里,她的手心竟然出了細汗。
那七八個黑衣人觀察了一下院子里的情況,便跳下高墻,有兩個潛伏在西廂房外,從窗戶縫里刺探里面的情況,還有幾個跳上了房頂,揭開了幾片瓦,慢慢往里面放繩索。
幾乎是一眨眼的時間,房頂上的黑衣人一腳踩破了瓦礫,沿著繩索滑了下去,二西廂房外的幾個黑衣人也同時破窗而入,這幾道驚破生在一旁的大火中顯得細若蚊鳴,根本沒人任何人注意到,除了閣樓上的樓音。
樓音的心隨著那幾個人的進入開始狂跳不已,可是設想中的打斗場面沒有出現,幾乎是在那幾個刺客進入的同時,季翊推開門沖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