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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時分,李郡守府門前,舞陽翁主與自己的姑姑依依惜別。李家大夫人聞蓉,難得今日精神不錯,抱著一只貓在院中溜達。散步時,看到小侄女要出門,就依依不舍地送出來了。在門口,聞蓉還親切地拉著聞蟬的手不肯放,“小蟬,四娘說你天天找那位什么江三郎?你怎么這樣呢?我都跟你阿父說好了,讓你嫁到我們家來的。等你二表哥回頭聘了你,咱們就是一家人了。”
聞蟬笑盈盈,“是是是,您說得對。”
聞蓉目中噙笑,摸了摸小娘子烏黑細軟的長發,回頭吩咐侍女,“二郎呢,讓他……”她一下子愣住了,神情開始變得恍惚,“二郎……他……我怎么不記得他長什么樣了……”
聞蟬心想,您當然不記得啦。您那位兒子,還不知是死是活呢。
但是眼見姑姑又要發癡,旁邊侍女們驚慌錯亂得要發瘋,聞蟬往前一步,用力握住姑姑的手,把姑姑的注意力轉移到自己這邊來,“姑姑,我才不想嫁我二表哥呢。他見天欺負我!”
聞蓉的注意力果然被“二表哥”吸引過來了。她現在每日神志,就是昏昏沉沉。以前清醒的時候還挺正常,現在清醒的時候,卻總恍惚覺得二郎一直沒離開她膝下,一直好好長在她身邊。周圍人不敢驚醒了她,讓她回歸到并沒有所謂“二郎”的現實中來,所以一徑小心翼翼地哄著聞蓉高興。
現在,聞蓉犯癡之前,就被侄女的嗔怨吸引了。她笑問,“你二表哥欺負你了?你跟我說,我回頭罵他去。”
聞蟬愕了下:從小到大,除了她那個母老虎一樣的二姊,就沒人敢欺負她。男兒郎,只有捧著她的時候,她要到哪里舉例子給姑姑聽呢……不,還有個人見天欺負她!
聞蟬告狀道,“他總說我!跟我吵架!不光兇巴巴地訓我,還擼起袖子要打我呢!”
“那打了嗎?”
“那倒沒有……不過那是因為我機靈,”聞蟬自我憐愛道,“他還總騙我,看我擔驚受怕他就特別高興……他把我拉上墻,還推我下去,嚇死我了……大字不識,心機還那么多,我走哪里都能碰到他……肯定天天追著我……逼我跟他做這個約定那個約定,誰耐心陪他玩啊。煩死他了!討厭死他了!天天晃啊晃,長那么丑,還沒有自知之明!”
青竹和碧璽等侍女聽在一邊:“……”
腦海中勾勒出一個鮮明的形象了。
幾人對視一眼,知道翁主在說誰了。幾個侍女忍著笑,聽翁主胡謅。而青竹看翁主在日光下發著光一般眉眼宛宛的模樣,更加擔心了……
聞蓉笑著聽侄女說話。她目光憐惜地望著這個像小孩子一樣又嗔又惱的小女孩兒,旁邊嬤嬤給她披上大氅,小聲提醒,“夫人,您在風里站得久了,咱們回去吧?”
聞蓉便笑著應了,回頭跟嬤嬤說,“我還擔心小蟬不喜歡她二表哥……現在看,她還挺喜歡的,那我就放心了……”
聞蟬:“……”
嬤嬤:“……”
聞蟬在眾人的注視下,漲紅了臉:您哪里看出我喜歡那混蛋來著?!你誤會了!
嬤嬤則在想:翁主的口才,真是不錯。自家夫人的想象能力,也很不錯。李家二郎還不知道在哪個旮旯里窩著呢,這對姑侄,就聊得有鼻子有眼。
聞蟬期期艾艾,支支吾吾,不想周圍人誤會,“姑姑,我現在要去看江三郎來著……”她提醒姑姑,她真正喜歡的,是那位江三郎啊。
聞蓉哦一聲,笑瞇瞇,“去吧。反正你還是要嫁進我們家門的,就趁現在年少,多玩一玩吧。”
言罷,吩咐舞陽翁主別玩得太久,便疲累地與身邊侍從們返了身,回府上休息去了。留身后侄女在風中零落成泥……
舞陽翁主能屈能伸,在姑母走后、在眾人試探般的打量目光中,淡定地想到:我跟我姑姑計較什么呢?我姑姑精神恍惚,不正常到連她沒小子都不記得了。難道她說我喜歡,我就喜歡了?我堂堂一介翁主,我當然知道我喜歡的是誰啦。就是江三郎嘛。
她驕矜無比地整理了儀容,往府外走去。
少女行走風流,腰肢無比纖細,端看一段背影,娉娉裊裊,其中風騷韻味,讓人看了一眼又一眼。
但是不管看呆了多少人的眼珠子,都無法否認,翁主她走過了馬車,她往巷子外走去了……眾等著翁主上馬車的仆從們在風中呆住了:翁主她忘了上馬車了!
青竹在身后哎一聲。
聞蟬疑惑回頭,看到她們一言難盡、欲言又止的表情,一會兒,就明白自己犯了什么錯誤。她因為姑姑的話心慌意亂,神情恍惚,恍惚到走過了馬車,忘了上車了……但是舞陽翁主頭高高揚起,驕傲無比,絕不承認自己會為一個小人物失神!
她聲音脆脆地哼了一聲,“都看著我干什么?我散散步不行嗎?等出了巷子再上車。”
青竹噙著笑,“翁主您還是上車吧?前兩天您走了大半個會稽,回來就撲下了。腳現在還疼著呢吧?這條巷子,住的都是達官貴人,挺長的。我恐怕您走不動呢。”
聞蟬用鼻子哼她,“我就是在散步!我能走的很呢!”
……舞陽翁主堅定地走上了這條幽長無比的深巷。
走得心中淚流滿面。
走得好想要掉頭就爬上馬車。
走得在心里翻來覆去地后悔。
這會兒,什么喜歡、什么討厭,她都不記得了。她就希望來個善解人意的人,扶她坐上馬車……她好想上馬車來著,但是她是翁主啊!她清貴又矜持啊,她雍華又傲慢啊!她要給身邊人樹立榜樣,樹立“翁主永遠是對的”的形象……青竹怎么還不來請她第二次呢?
等青竹請她三次,她就上馬車了啊!
眾侍女看向青竹的臉色。
青竹心里笑得要命,她最知道她家小翁主那股子勁兒了,就等著人哄呢。她心里笑得不行,面上還不能讓人看出來,以免讓翁主誤會她不尊重她。忍笑忍得非常辛苦,青竹說,“先走吧,我再去勸勸翁主……”
她心想:可別真累壞了她家好玩兒的小翁主啊。
“翁主……”青竹的聲音追過去了。
聞蟬感動無比,扭頭就要矜淡地回應一句“什么事”,頭頂忽然傳來一聲噗嗤笑意。
少年熟悉的聲線在頭頂響起,脊背像過了電一樣發麻,聞蟬突地抬起頭往上看。她尋找得并不費勁,她在墻上,看到一個靠著歪脖子樹、散散坐著的少年。李信眉眼濃密深邃,本是一臉壞蛋長相,這個時候,卻因為她而笑得眉眼放開,多了很多明朗氣息。
聞蟬瞪他,“你笑什么?我看起來像個笑話嗎?”
她有八成可能,李信看到她方才的一長串故事了。他不光看到了,他還被她逗得忍不住笑出來了。
這讓聞蟬很生氣——他為什么出現在這里?他膽子越來越大了,還敢出現在郡守府附近!不光夜里爬床,他是不是白天都敢了啊?那也就算了,他還笑話她!她這輩子,就沒被人笑話過呢!
坐在墻上的少年收了笑,一臉嚴肅道,“我怎么會覺得你像笑話呢。知知,你想多了,”少女臉色稍緩,而他正經無比地說了下一句,“我就是覺得你可笑而已。”
“……!”聞蟬雙肩顫抖。<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