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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兩人都懂的行業梗。在“靜鉑”工作的最后幾個月,她們在前廳部輪崗,每天不是在道歉,就是在去道歉的路上。
叢欣說做籌開不用道歉,雖是玩笑,卻也是句實話。那幾年,西部城市都在引進星級酒店,只要掛上著名酒店的牌子,便可連帶拉動整個地塊上商場、辦公樓、住宅的租售價格。在這波行情中,瀚雅這樣的酒管方是很有些優勢的,品牌有知名度,過各種審批程序經驗豐富。又不像pv那種國際聯號那么強勢,從設計工程,到人員配備,再到管理費,完全沒有談判的余地。也正是憑借這點性價比,瀚雅開始迅速擴張,在全國各地一家接一家地開新店。
等到銀川店開業那一陣忙過去,工作日漸穩定,叢欣開始翻班輪休。她很快用掉攢下的假,把周邊一帶跑了一遍,烏蘭湖,賀蘭山,騰格里沙漠,北長城。再到運營一年之后,酒店申請評級的結果下來,她又申請調崗,去了烏魯木齊的新店,還是做籌開。
彭聰倩在電話里聽說,脫口問:“你什么?你又要干嘛?”
叢欣說:“銀川周圍都玩遍了。”
彭聰倩簡直難以置信,說:“你當是打游戲跑地圖呢?”
叢欣笑起來。
幾個月之后,她真的到了烏魯木齊,又是一次從頭開始。
驗收交接,招聘培訓,審批開業。
忙過那一陣,她又開始用攢下的休假跑地圖,唐古拉山,塔里木,敦煌,阿拉善。
彭聰倩看著她的照片和足跡,幾乎就快相信世界上真的有這樣的人,活著不為什么,就為了高興。
然而,過了沒多久,瀚雅開始了一次巡回路演,宣傳未來十年在西部地區的戰略布局。
彭聰倩看行業新聞,整整四個版面的跟蹤報道,各種照片和訪談,叢欣赫然在列。
作為當地員工代表,她全程陪同集團高層,跑完了整個roadshow路線。與她一同出現的,還有一張熟面孔,是負責酒店業務條線的副總裁鄭徽,她們在“靜鉑”的謝幕盛會上就見過的。
也是這個鄭徽,在路演之后推薦叢欣出鏡瀚雅旗下全品牌酒店的廣告,幾乎一夜之間,全國每家瀚字頭酒店的電梯顯示屏、客房電視機開屏都有她。
彭聰倩方才恍然大悟,發截圖過去夸她:你可以啊?!?
叢欣回復:只是湊巧?!?
彭聰倩:你這樣就沒意思了?!?
叢欣:你不相信我也沒辦法。】
附帶一個攤手的表情圖。
彭聰倩笑了,回:你這是什么渣男語錄?】
叢欣也覺得自己很無辜,拍了病歷本的照片發過去。那次路演,她陪領導自駕跑完全程,鼻子曬脫皮,皮膚黑了三個度。過后還要拍廣告,曬傷加濃妝引起過敏,半夜癢到受不了,跑去醫院掛水,又吃了兩周的藥才好。
彭聰倩不與她辯。說她是真的人淡如菊吧,實在巧合得可怕。說她是假的吧,她仍舊沒去總部,繼續留在烏魯木齊“瀚岳”搞后續星級評定的事情,甚至又申請了去喀什接新的籌開項目。
而且,究竟是真是假,似乎也無關緊要了。
喀什之后,叢欣去了廣西北海潿洲島的“瀚嶼”,然后再到長白山的“瀚森”,一路從mor到dor,再到dgm,任務也從運營到管理,計算成本與回報預期,價格預判,房間排布,越來越復雜,真的好似游戲通關。到這時為止,她已經把集團所有高端產品線跑了一遍,積累了各類酒店從籌開到運營的經驗。這樣一份簡歷拿出去,即使不看年齡,在業內也極其罕見。所有人都覺得她是上面培養的種子選手,都在等著她飛升的那一天。
彭聰倩一路旁觀,時??吹剿l在朋友圈里的旅行照片,想象她途中的樣子,總覺得她還會聽那首歌,瓊·貝茲的《五百英里》。悠遠平靜的人聲和吉他撥弦的震動,回蕩在龐大肅穆的唐古拉山脈之中,在永遠開不到盡頭的南疆的公路上,或者北部灣海域的觀鯨船,長白山雪頂的纜車,一切都跟當年靜鉑那間裝飾豪華卻又封閉而陳舊的客房衛生間截然不同,是另一種奇異的反差感。
有時候,只是有時候,彭聰倩發現自己也挺佩服叢欣的。一個看似只為高興的人,把每一步都計劃得清清楚楚,目標導向,從不內耗。或者也可以反過來說,一個步步為營的人,又好像總是活得很瀟灑。
第8章 歡迎回家
- je veux de l’excellence!
- oui chef!
- ne nous decevons pas!
- oui chef!
- allez! au boulot!
- oui chef!
熱氣蒸騰,藍色火焰噴涌搖曳,油脂在不銹鋼鍋底嗶啵爆開,刀刃有節奏地撞擊案板,軟木塞開啟,冰塊灌入玻璃容器,銀質餐具相碰發出錚錚的響聲……
恍惚間,似是回到那棟四百年歷史的老房子里,只是主廚的聲音突然變成別人的,用的卻是一樣的語氣,正對他說:你能不能別再讓我失望?!
時為驚醒。
客艙已經亮燈,飛機開始下降,空乘正在過道中間來回走動,提醒乘客系好安全帶。他避開周圍的人聲和目光,調直座椅靠背,打開遮陽板,望向舷窗外。云層之下的上?;\蓋在一片灰色的雨幕里,他靜靜看著,慢慢等待心跳平復。
天氣原因,降落不太順利。落地之后,飛機又在跑道上繞了許久才靠上廊橋。時為隨著人流走出機艙,經過漫長的通道和自動扶梯下到行李大廳。他托運的箱子不出意外地被加了大黃鎖,封條上寫著嚴正的一句話——“您的行李已被海關監管,請主動申報并接受檢查,擅自開啟或損毀封志將負法律責任?!?
在巴黎登機之前,他已經歷過一次人工檢查,到了上海又被海關扣下,由工作人員帶他去旁邊小房間開箱,說是過機器的時候發現里面有刀具。時為點點頭,將一個麂皮包裹拿出來,解開系繩,說:“都是廚刀?!?
去國外旅游買廚具帶回來的人不少,但這一包十來把,不成套,還都是舊的,表面滿是反復打磨的痕跡。再看帶刀的人,穿一身黑,壓低棒球帽,絲毫沒有主動解釋一下的意思。工作人員似乎疑心用途,更加仔細地一柄柄量過,刀尖角度,刀身長度,反復確認都是純平面的切片刀,并非管制刀具,這才放行。
出了海關,時為推著行李車往外走。安排行程的時候,他拒了酒管公司派車來接,此刻一邊走一邊摸出手機打算叫個網約車,但也許是因為天氣原因,始終顯示呼叫中,沒有司機接單。再抬頭,一眼便看見叢欣,站在國際到達口的欄桿外面。
是他先發現她的——身穿一件藏藍底印白帆的大t恤,牛仔短褲,德訓鞋,雙手交握,曲肘靠著欄桿,眼神放空,頭發披散在肩上。
這打扮顯小,又恰好遇上這一天,大雨正傾瀉而下,沖刷著機場航站樓波浪形起伏的玻璃幕墻。她頭發有點自來卷,濕度越高就越卷。全都叫他想起小時候,江南的梅雨季,她人小,愈加顯得頭發厚,卷得浪翻浪涌。
僅只一秒之隔,她也看到他了,眼睛有了神,唇邊掛上微笑,站直身體,刻意拿高手中一塊接機牌,上面有江亞飯店的logo以及他的名字,時為,shi wei。
他推車走過去,一時不知道該說什么,于是看看手機上網約車app的界面,再看看她,開口問:“叢師傅?”
她笑起來,也跟他裝,熱情叫他“時廚”,說旅途辛苦啦,伸手過來要幫他拿行李。
他當然沒讓她拿,只問了句:“等很久了?”
“也還好,我看著航班動態來的?!彼卮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