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拿月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那只裝廚刀的包還在手上,他提了提,解釋:“海關檢查。”
她看一眼,也沒多的話,轉身帶著他往外走。他跟在后面,兩人一起穿過機場的人流。
已經是六月了,暑運未到,這地方先熱鬧起來。三五背包出游的大學生,年輕父母拖著小小孩,小小孩人手一只本地游樂園的周邊玩具。路上人多嘈雜,他們幾乎沒說話。一直走到車庫,上了她那輛白色思域,她拿出手機開了免提,打微信語音給沈寶云。
對方設了彩鈴,是一把女中音在唱:天邊~飄過~故鄉的云……
一句還沒唱完,已經接通,傳來他熟悉的浦東口音,一迭聲地說:“怎么這么久啊?飛機晚點了?老朱一早開始備菜,就等你們電話,算了時間再下鍋。”
“講究,國賓待遇。”叢欣大贊,又問,“外公今天做什么給我們吃?”
那邊傳來朱師傅的聲音,遠一點,輕一點,卻鏗鏘有力,說一不二:“都不要煩,我做什么你們吃什么。”
叢欣笑,提高聲音道:“哦,懂了,本幫淮揚魯菜,而且omakase。”
朱明常祖籍山東,年輕時進了江亞飯店錦繡廳做學徒,跟著本幫菜師傅學手藝,后來又因為工作需要學過淮揚菜,整一個南腔北調,融會貫通。
只這幾句話,兩個人的車廂熱鬧起來。
時為覺得自己總也得說點什么,在旁邊插嘴:“叫朱師傅別忙了,等我到了我來弄。”
叢欣接口:“不用你,外公一把刀就行了,差生文具才多。”
時為感覺被點名,轉頭看她。
她也知道他在看,繼續對著手機說:“時為帶了一包菜刀,被海關攔下帶小黑屋去了,搞了半天才出來。”
時為忽然想起從前,要是四歲的他看到三歲半的她伶牙俐齒地告狀,干著急的同時總會伸手去捂她的嘴,然后她還手打他,就此爆發一場大戰。
當然,現實里三十多歲的他不能再干這樣的事,只聽到沈寶云哈哈在笑,還有朱師傅的聲音,仍舊遠遠地說:“叫兩個小的別吵了,趕緊回來。”
幾十年前的江亞飯店常有外交接待任務,國賓當然是催不了的,途中一個環節耽擱,后廚流程統統打亂,焦慮得要死。但他倆不一樣,大師傅發話,立刻馬上趕緊。叢欣道別掛斷,啟動車子出發。
駛出停車場,雨絲毫沒有停歇的意思,又正好遇上晚高峰,一路走走停停,開得挺艱難。叢欣一路跟他說話,問巴黎那邊的工作離職是否順利,十二小時的飛行休息得可好,出發時天氣怎樣。時為一一回答,看著車窗外。天已經黑下來,玻璃不時起霧,再被空調吹出的勁風驅散。隔著水珠和雨幕,路上紅色白色的車燈,以及遠近早早亮起的霓虹,抽象成了一片斑駁繽紛的光點。
就這樣直到過了江,車子拐進一處居民區。
他們小時候住江亞飯店職工樓,老房子在金陵東路,十多年前拆遷,沈寶云和朱明常選了這處位于老西門的小區,就是因為叢欣和張茂燕也住在附近,兩家人還是可以常來常往,互相照應。那地方過去屬于南市區,并入黃浦之后,仍舊是市中心少有的房價洼地。但哪怕是這樣,光動遷補償款也是不夠的,自家添了一部分才買下一套兩室一廳,一樓帶個小院子,周圍配套齊全,買菜看病都方便,老兩口住著剛好。
叢欣熟門熟路地跟門口保安打招呼,再往里開,找了個臨時車位停下。
天還在下雨,兩人下了車,冒雨跑進樓棟。
沈寶云早在窗口發現他們,已經開了門在等,一路看著他們跑進來,笑得眉眼彎彎,說:“回來啦?”
門里亮著燈,房子不大,一眼望到餐客廳。
朱師傅穿個白背心站在圓桌邊,正背著手解圍裙,也對他們說:“洗手吃飯,洗手吃飯。”
那口氣平常得好像每天晚上都見,都會這么說上一遍。
時為心里慶幸這場大雨,澆透了所謂近鄉情怯,還有叢欣,化解了所有尷尬。他只要跟著她進門,跟著她叫外公外婆,而后在門口換鞋,去客衛的水槽洗手,再圍著餐桌坐下。
六個座位的圓臺面,坐了四個人,顯得有些疏落。桌上的菜卻很豐盛,都是初夏的時令,清清爽爽的。朱師傅大司務派頭,一一給他們介紹,香椿豆腐、涼拌豌豆苗、梅汁排骨、白米蝦仁、蔥油筍殼魚、六月黃毛豆子炒年糕、蛤蜊絲瓜湯。
其中魚蝦蟹和蛤蜊是一早去市場買的,梅汁排骨里的梅子,涼拌豌豆苗里的豌豆苗,絲瓜湯里的絲瓜都是自家的出品。小院里開了兩小塊地種菜,角落搭了葡萄架,這個季節,院墻爬滿扁豆和絲瓜的藤蔓。沒有貴價的材料,也不怎么講究擺盤,都是家常菜,卻最見功夫。
朱師傅特地把六月黃端到叢欣面前,拿筷子點點,意思叫她先吃。
這個季節的河蟹才長到手掌一半這么大,蟹肉卻已經膏黃飽滿,一只切四塊,炒出金黃色蟹糊來,裹在糯玉似的年糕片上。
叢欣夾一塊嘗,瞇眼咂嘴,很是享受的樣子,說:“嗯,就是這個味道,外公對我最好了。”
總之情緒價值拉滿,搞得不茍言笑的朱明常也忍不住眼尾起了皺,嘴角上揚。
時為旁觀,只覺時光倒流。一樣的情景他看過無數次,差不多的對話也聽過無數遍。
他小時候來外婆家住,每次只要有叢欣在,朱師傅燒的就都是她最愛吃的菜。
欣欣年紀小,欣欣是客人,是外公外婆告訴他的道理。但當時的他心里自有另一套理論。說是年紀小,其實叢欣就比他小幾個月。說是客人,其實過去兩家房門挨著房門,每天一到飯點,她就扒著桌邊坐好了,簡直可以說是包飯在朱師傅這里。大人都叫他讓著她,只是因為她嘴巴刁,有很多奇怪的禁忌,但又足夠嘴甜,馬屁功夫最好,讓身邊人心甘情愿地為了她自找麻煩。
沈寶云大概猜到他在想什么,舀了一調羹香椿豆腐到他碗里,以慈愛目光催著他吃,嘴上感嘆:“你外公一直念叨,說可惜季節不大對,香椿有些老了,香味也淡,你每年都趕不上。”
時為覺得有些好笑,外婆好像怕他們兩小兒爭寵,就跟小時候一樣。可又有些動容,是因為沈寶云的語氣,也跟他小時候聽到的一模一樣。兩種情緒摻合在一起,他到底什么都沒說出來,只是低頭吃東西。
倒是叢欣開口替他說:“明年就能吃上了。”
沈寶云笑,也跟著說一遍:“對,明年肯定能吃上,以后你們兩個每天都回來吃飯。”
朱明常說:“他們班不要上啦?”
沈寶云說:“這不才剛回來嘛,怎么也要休息幾天。”
朱明常說:“你當是我們那時候啊?單位安排一趟出差,前后還得給三天假。”
沈寶云說:“為為長途飛機回來,路上十幾個鐘頭呢。“
朱明常說:”長途飛機?飛機還有不長途的嗎?”
沈寶云被沖得不想理他,扭過頭去只對著叢欣和時為講話:“還好馬上七月份了,等你們放暑假……”
朱明常又是悠悠的一句:“他們都幾歲了,還放暑假?”
眼看兩人就要嗆起來,時為到處找酒瓶子給外公斟酒,叢欣負責打岔,對外婆說:“西餐廚房就等著他到崗呢,周一就得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