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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鶴儀說起這段往事,心頭一片沮喪,耷拉著腦袋說:“一個十歲左右的孩子,也算情有可原,能將她如何?本是打算將她放逐出去,我不甘心,想還她一拳,領著我父親來找她尋仇,可我父親一見她面,發現她根骨奇佳,天資過人,便同意幫她尋人,只要她答應來日出手奪刀。”
宋回涯:“奪刀?”
嚴鶴儀說:“是。我父只我一個兒子,我又沒什么武學天賦,他指望不上我半分,索性讓我念書去了。可身邊人爭權奪利,是不能容我接任嚴家堡的。我父就放言,誰能搶到那把刀,誰就是下一任的嚴家堡堡主。他收養了許多孤兒,教他們習武,只要求他們來日能護我平安。梁洗是其中資質最高的一個。”
宋回涯問:“人是什么時候找到的?”
嚴鶴儀說:“十多年前就找到了。她弟弟是個男孩兒,又十分聰明,那幫胡匪沒舍得殺他,將他帶去寧國,賣給了一位富商。”
宋回涯奇怪問:“那梁洗怎么現在才去找?”
“不,梁洗當年就去找過一次,只是對方不愿意跟她回來。”嚴鶴儀說著悔恨不已,拍打著膝蓋道,“早知她弟弟是個如此涼薄之人,當初便是隨意在街上找個相似的乞兒來哄騙她,也好過告訴她實情!”
第112章 南風吹歸心
嚴鶴儀額頭上剛止住血的傷口,因他激動又撕裂開來,臉部肌肉變得有些發僵,五官牽動不大自然。
宋回涯給他遞了一塊巾帕,他粗暴地按住傷口,仿佛察覺不到疼痛,閉著眼睛混亂地敘述:“幾個月前,梁洗收到她弟弟的書信,說是想要見她。梁洗等這一天太久,當下喜出望外,就要過去赴約。我放心不下,隨她一起過去。”
嚴鶴儀嘴唇抽動,雖是坐著,四肢仍在不斷顫抖,停下緩了口氣,說:“那小子起初表現得很是熱切,帶著梁洗四處逛了一圈,還給她介紹了幾個所謂的朋友。可從不提回大梁的事。梁洗高興得忘乎所以,覺得他弟弟總算長大,通曉人情,學會理解她的不易。其余事往后再勸。但我知道,他分明是別有所圖。”
宋回涯聽得起疑,覺得梁洗雖慣來不怎么聰明,可不至于連這點人心好壞都分不清楚。
嚴鶴儀松開按著傷口的手,喉結滾動,干澀道:“后來有一日,他約我二人出城去賞花。我看不慣他,找了個借口推說不去。當夜梁洗便沒了蹤跡,也沒叫人捎回消息。她從不是那樣的人。我察覺不對,天黑后便立馬換了一間客棧……”
嚴鶴儀從懷中摸出一張紙,拍在桌上。
那紙張皺皺巴巴,曾被雨水打濕過,墨字暈成一團,依稀可以辨認出字體。
“他們找不到我,便在我房中留了這封信。說讓我誘騙你去北胡,便放了梁洗。多半是聽說梁洗與你是朋友,想抓了你好脅迫你兩個師弟。”
宋回涯打開那張紙掃了一遍,又將它合上,輕輕放回原處。
嚴鶴儀盯著高處掛著的燈火,眼神沒有焦距,臉龐被火光照得明亮,表情中交雜著怨悱與悲傷,流下一行眼淚,怔然道:“我早勸她不要信,她分明……分明該是猜到了,可她偏要試。她以為對方多少會有一點顧念血緣的憐憫,哪怕只是一點,結果連那點惻隱之心也沒賭來。最后竟是沖著你來的。”
不是怨懟或者責怪,而是對荒誕世事宣泄不出的憤懣。
宋回涯察言觀色地道:“你替她覺得不值。”
嚴鶴儀五指按著扶手,用力得指尖發白:“我自然替她覺得不值!”
說起梁洗的舊事,嚴鶴儀嘴邊有數不清的話可以說。可要細細究來,也能用一詞概括,便是荊棘載途。
梁洗在石場做苦役的那段時間,從沒掉過一滴眼淚。大多青壯都吃不了開鑿負重的艱辛,她才不到十歲的年紀,卻能咬著牙生生硬扛下來。
后來開始學武,也沒一天日子能稱得上好過。身上傷口交錯潰爛,與衣服粘在一起,愈合又撕裂,從沒幾塊好皮肉。
習武便是如此,除卻資質以外,全憑水磨。無人能一步登天。
嚴鶴儀不喜歡她的愚魯跟莽撞,與她總是講不通道理,又記恨她第一回 見面就莫名其妙揍了自己,提起她總是諸般數落,卻也不得不佩服她性情堅毅。
梁洗好似天生是個堅不可摧的戰士,八方風雨不動,天塌下來砸在肩上,也頂多只是皺皺眉頭。
嚴鶴儀自認是吃不了她哪怕一成的苦。后來與她認識得久了,被她那榆木雕的腦袋給氣習慣了,才同她關系親近起來。
結果梁洗這廝從始至終都沒發現自己在與她慪氣,活得沒心沒肺,怡然自得。
嚴鶴儀回憶著道:“當年獲知她弟弟的消息之后,我第一次見梁洗著急,她當夜便收拾了東西,要去北胡尋人。臨行前她請求我父親,如若能帶回她弟弟,可否讓她離開嚴家堡,她不能讓她弟弟過朝不保夕的生活,欠的銀錢她余生定加倍奉還。我父親覺得人心不可強留,同意了,并讓我陪著去。后來想想,動身之前,我父親或許已經料到結果。”
梁洗欠了嚴家堡許多銀錢,雖然她要離開,老堡主還是贈了她十兩銀子。
梁洗分文未取,只穿一身襤褸衣衫,朝著北方日夜不停地趕去。
她找到那戶人家,說明來意,請求相見,被對方斷然回絕。
梁洗見不到人,便守在門口。餓了就去附近買個饅頭,累了蜷縮成一團躺在地上休息。
一連幾日都是如此。
嚴鶴儀看不慣她這般模樣,如何罵她自甘下賤、自作多情,梁洗也不作理會,替她弟弟找了許多借口,譬如尚不知情,又譬如身不由己,不見到本人,不肯罷休。
她雖未鬧事,可她穿得破爛,礙著人家體面了。家仆幾次轟趕不去,拿她沒有辦法,將她領到側門,讓她在小巷子里等。
梁洗老老實實地坐下,懷里抱著個干癟的包袱,小心撣去衣服上的灰塵。
夜里下起一點小雨,梁洗改坐為蹲,靠在墻邊,長發被打得半濕,睜著眼睛,直勾勾地望著被煙云籠罩的月亮。
嚴鶴儀怒其不爭,本欲離她而去,馬車拐出城門,又不忍心地回來。
他打著傘,站在巷口,看不見那個與黑暗融為一體的身影,沖著深處大喊了聲:“喂!”
梁洗沒有回應。
嚴鶴儀又喊:“回去了!他不會來見你的!”
隔了很久,梁洗沉悶的聲音才從漆黑夜幕中傳來,聽著平靜又波瀾,像一條暗流深涌,隨月色起伏的長河:“你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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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鶴儀偏過頭,望向身邊的人,覺得自己太過荒唐,不禁笑出聲來:“我確實不懂。我只以為她是愚鈍,愚鈍得連痛都不怕。腦子里只有一根筋,是一個不會難過的人。”
梁洗沒念過什么書,不懂什么人各有命的道理。她想不通許多事,只能帶著困惑面對陡然而至的災難,面對親人的離散、生活的磋磨。
她滿腦子只有父母教給她的一個樸實道理,只要是煎熬,那便總能熬過去。她得存著口氣活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