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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中年男子躲在墻后,一動不動,眼皮隨著落地的響聲跳動了下,五指按著粗糙的墻面,指尖發白,幾要磨出血來。
他抬頭瞅一眼天色,見青年與梁洗久不出現,知暗牢里該是出事,不再多留,轉身出了這座荒僻的古宅。
他匆匆穿過弄巷,來到一棟尋常的屋舍,走進院中,隔著半丈的距離朝正門方向躬身作拜,小聲說道:“長公主。我幫她散了一半的藥力,沒等到她出來,但該是無需擔心。晚上我便讓人去給嚴家堡的鋪子送信,叫他們不要找宋女俠過來。”
“辛苦你。”門內傳來一道清朗的女聲,“難為要你動手。我知你心里不舍,實在沒有辦法,才來勞煩你。”
“此事因我所起。”男人仍舊彎著腰,脊背好似折了,直不起來,身影蕭索,驟然蒼衰,“當初若不是見他是個大梁人,覺得他身世可憐,將他收養,也不會有今日。這些年里不曾虧待過他,對其視如己出,卻不知他利欲熏心,早背著我投靠他人。是我管教不嚴,早知會養出條豺狼,還不如當初任由他死了……”
男人說著哽咽,終究是心緒難平。
長公主就要出門來見,影子剛映在門上,男人后退兩步,噤聲不言,先行背身走出院落。
中年男人抬袖抹了抹臉上的淚痕,冷風吹得他面部僵硬,皺紋深刻,一席寬大的青衫不住朝后方揚去。
他攏住寬袖,埋頭走到泥濘潮濕的小路上,直至看見兩雙沾滿泥漬的黑色布鞋,堵住了前方的巷口。
他陡然大驚,回頭去看,才發現街巷四面圍滿了刺客。
“我就說,即便是個廢物,留著,不定也能釣出什么魚來。只是過沒想到,咬餌的會是我們王大掌柜。”
一黑衣武者從人群后方悠然走出,低著頭,斜眼睨向中年男子。
“我想不明白,那女人許了你多少好處,叫你放著大好的富貴不要,親自撫養的兒子也不要,死心塌地地為她辦事?還是說,你們這些大梁人,愚忠得只認一個名字?”
第115章 南風吹歸心
宋回涯與嚴鶴儀剛進城門,便有一男子從路邊風風火火地沖過來,攔在她面前。
這人身材有些偏胖,長著張和和氣氣的臉,眼睛不大,下巴圓潤,跑動時,整張面皮都在抖動。
宋回涯正草木皆兵,一手摸向腰間的佩劍。嚴鶴儀及時按住她的手,側過身,站在二人中間,介紹道:“這是我嚴家堡的人。唐叔。”
“我就知道二位可能收不到信,所以每日天不亮就來城門口等著了。”管事語速急促,但咬字清晰,朝二人拱了拱手,直截了當道,“梁姑娘回來了。”
嚴鶴儀激動得聲音有些發顫:“在哪里?什么時候回來的?”
管事做了個手勢,在前頭領路,邊走邊說道:“我托人城里的朋友四下關注著,前兩天,一個小叫花在街邊見到梁姑娘了,渾身是血,像在躲什么人。他將梁姑娘藏到干草下面,來找我領賞,我帶著人過去一看,果然是她!身上受了些傷,但沒什么大礙,只是喝了太多軟骨散,藥性一時半會兒散不去。還受內傷反噬,走不動道。在屋里躺了兩天,今早好轉,出門了,說是要去王掌柜家一趟。至于發生了什么,我也不知道,問了幾句,梁姑娘不愛說,我就沒堅持。”
他看似笨重,可走起路來穩健靈活,速度極快,嚴鶴儀甚至跟得有些吃力,要偶爾小跑幾步,才能與他平齊。
管事看出他的勉強,但不敢帶著他在街上過多停留,不時朝暗處張望兩眼,確認無人跟蹤。過不久停下腳步,舒了口氣道:“到了。”
這是一家布莊,兼著賣些金銀首飾,客人不算多,但能看出都是些貴門女子,一人身邊跟著幾名仆從,坐在角落閑適地喝茶。四五位伙計捧著東西圍在她們身邊打轉,點頭哈腰地與她們講解桌上的貨品。
管事進了門,去與客人簡單招呼了聲,而后掀開一處布簾,壓低了聲音與二人道:“先將東西放下,我讓人去喊梁姑娘回來。”
“不用了,我們去找她吧。”宋回涯抬頭打量著高闊華麗的鋪面,感慨道,“你們嚴家堡生意做得真是大。”
管事率先朝樓上走去,一腳踩在階梯上,木板發出不堪重負的噪音。
他瞇著眼睛,樂呵呵地道:“宋姑娘高看了,不過是些小本生意。前些年陪郎君來過寧國一趟,當時舉目無親,太不自在,到哪兒都要先碰一鼻子灰。咱們江湖人,不就是意氣當頭?嚴老堡主便說在寧國也開幾間鋪子,叫大梁來的商戶也好,游俠也好,在這里能有個朋友。”
他等宋回涯進了門,將房門與窗戶都合上,屋內只剩自己人了,才拉下臉痛罵道:“就是這幫寧狗太不厚道,見到大梁來的百姓,不由分說地欺壓。我開了這十幾年的鋪子,生意做得紅火,可明里暗里還倒賠進去好幾萬兩,全叫那幫黑肚腸的孫子給貪了,到這兩年才稍有好轉,立住腳跟,能說上幾句話。”
管事憋屈地罵了一通,提醒宋回涯道:“武器是不好帶進城的,那幫龜孫子見你是游俠打扮,少不得要來找你盤問,若真遇上,你使些銀子打發他們就好,可若是帶著兵器,他們便要找各種借口將你的刀劍都給繳了,再讓你花大價錢去衙門贖買,麻煩得很。”
嚴鶴儀一進門就坐下了。提心吊膽了太久,如今松懈下來,疲憊感成倍地席卷,說出的話又帶上慣來的不正經:“倒是多虧了他們如此,才沒把我嚴家的刀給丟了。”
可惜會與他回嘴對罵的人此刻不在這里。
宋回涯索性將身上物品都取了下來,連同佩劍一并放到角落,回頭一個眼神,嚴鶴儀立馬起身,著急忙慌地與她出門尋人。
半途就碰見了梁洗,她坐在街邊的一個小攤上,瘦得脫相,臉頰凹陷,形容枯槁,原先緊實的肌肉在月余的囚禁中消退大半,加上那萎靡消極的氣場,叫人不敢相認。
她點了一桌的菜,可長時間湯湯水水地往胃里灌,吃什么都食不知味,草草動了幾筷子,便吃不下去,坐在那兒干發愣。
嚴鶴儀闊步跑過去,又氣又急地喊了聲:“梁洗!”
梁洗見到嚴鶴儀,也是一怔,因為這平日里溫文爾雅、吹毛求疵的貴公子,此刻哪里還有半點儒士的風度?一席衣衫臟舊,額頭添了幾道未好全的瘡疤,鞋邊更是沾染泥漬,活似是逃荒來的,當即自覺理虧地低下頭,
宋回涯不緊不慢地跟在后面,重復了遍二人當時見面時她可以奚落自己的話:“本以為能見到你落魄的一面,馬不停蹄地趕來,果然趕上了。”
梁洗這才認真審視她。
第一眼是覺得陌生,還想嚴鶴儀又從哪里找來的朋友,細看輪廓,才發現居然是宋回涯。
以后再不能放大話說對方化成灰自己也認得了。
他鄉遇故知,怎么都是件高興的事,何況對方還是為著自己來的。
梁洗提起點精神,但很快又泄了氣,病懨懨地問:“你臉怎么成這樣了?”
宋回涯摸了摸自己下巴,笑道:“鄭九教我畫的。出來辦事,總不好太引人注目。”
梁洗困惑道:“鄭九?”
嚴鶴儀在路上還是個一氣不出的悶葫蘆,如今見了人就開始滔滔不絕地說道:“就是江湖里赫赫有名的鬼手一門。易九銷聲匿跡多年,武林都傳他已經死了,原是躲不留山去了。他那一手易容術果真出神入化,可惜不能跟著來,只好叫宋回涯隨意糊弄兩下。你見到人就別叫鄭九了,他只與朋友說這個姓名。”
梁洗聽著很是羨慕。她手下怎么就沒這種報個名頭出來便叫人驚呼的能人?轉念想起自己如今弟弟都沒有了,十多年的苦心奔走盡成徒勞,心頭一片倦怠,長長嘆了口氣。
嚴鶴儀見著她這幅多愁善感的樣子,也是意志消沉,坐下后無話可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