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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乍一聽只覺得是好心,細細琢磨便品出其中的味道來,分明是這愛管閑事的婦人打著幌子來探聽消息的,翠蓮當即沉聲斥道:“縣令大人早派人傳過話了,不過有事請陸良過去而已,當我不知曉你得心思?趕緊走開,免得陸良回家對你不客氣?!?
那婦人登時也變了臉,嗓音拔高擺出一副吵架的氣勢:“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縣令大人能有什么事還請陸良去辦?真是笑掉大牙,連自己幾斤幾兩都不知道。村里人哪個眼睛不亮著?那衙差分明是將人拷走的,我看就是去蹲大獄了?!闭f到后面卻是笑盈盈地,一張如鞋底子般難看的臉更顯猙獰:“再說翠蓮妹子,你個死了丈夫的寡婦天天的往人家陸家鉆算怎么回事?難不成陸良要娶你當媳婦了?瞧著倒也是配的,什么時候辦喜事可別忘了告訴咱們,讓咱們也瞧瞧這第二回嫁人是個什么滋味?!?
翠蓮攙著陸大娘的手忍不住緊了緊,俏麗的臉上升起一片燥熱與難堪,張了張嘴卻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她本就有這種心思,被人掀開暴露在太陽光下無處藏身。一雙布滿繭子的手覆上她的手背拍了拍,只聽陸大娘說道:“鳳喜,做人嘴上可是要積德,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說。老婆子謝你操心我家的事,我信我兒子,他不是那種不知分寸做傷天害理的事的人,時候不早了,你快些回家做飯去罷?!?
鳳喜跺了跺腳,她來時可是給一眾姐妹打了包票的,哪知這老婆子這般能沉得住氣。她倒要瞧瞧三天后陸良能不能回來,還有這個翠蓮仗著自己生得一張狐媚臉四處勾男人,要不是她發現得早,自家春田的心都被勾走了,村里受過害的女人無數,哪個見了翠蓮不是恨得牙癢癢的?陸大娘再糊涂能讓陸良娶個寡婦進門?路寬的很,她就看著翠蓮怎么在上面走!
陸大娘待人走遠了才轉身看著翠蓮笑:“村里沒事做得媳婦都愛說人是非,不要同他們一般見識,我知道你是個心好的。陸良前段時間忙得幾天不見個人影,虧得是你在我身邊陪著這日子才過得有滋味。我正因為喜歡你更不能害了你!你看我老婆子可憐常來陪伴我,可村里人并不這么想,誰知道有多少人存著鳳喜那種心思?你男人去了那么久了,你婆母也是少有的開明人,趁著年輕再找個人好好過日子罷。阿良前一個月跟我說有了中意的人,想請媒婆上門提親,只是不知怎么最近耽擱下來了。我都問了好多回了,這小子就不和我說是誰家的姑娘,可把我給愁的?!?
翠蓮一直知道陸良的心思,卻沒想到他真會……心上一陣如針戳般的難過,臉上最后一抹紅潤也離去,強扯出笑:“他年紀也不小了,換做別人都當爹了,也該是上些緊了。大娘,我先回去給大堯做飯,有空再來看你,你要是有什么重活要做記得告訴我,便是我沒那個力氣不還有大堯嗎嘛?!?
陸大娘點點頭,臉上帶著溫和極想讓人親近的笑:“去吧?!?
陸良在受光時間長的地方開了塊地出來,一半種的是當季的青菜,而一邊種的是些好看得花,雖說天轉冷了可還有一些長出了花骨朵想來這幾天就能開花了。這想必是為了花月種的吧?花月除了一張能看的臉,脾氣嬌縱任性偏偏入了他的眼。也是,才十五歲,正是活潑靈動,顏色正好的年紀,陸良撇開脾氣不好不說在這村里也是俊朗無比的男人,誰見了不多看兩眼,他終究是個俗人,放著一心一意想與他過日子的不要,非得看中那個和花蝶一般沒個定性的。
她本來就要走到院外了,突然轉身回去和目送她離開的陸大娘笑著說:“我剛想起來,陸良好像看中的是花大叔家得女兒花月,大娘可不要說是我說的,他心思藏著深呢?!币饬现锌吹疥懘竽镒兞四樕?,她心中的陰云陡然被陽光趕跑,臉色也變得好看起來?;液蛣⒓乙ㄓH的事傳遍了整個村子,他陸良橫插一腳算什么?翠蓮就不信陸大娘會讓陸良如了意。
陸大娘也沒顧著理翠蓮轉身回了屋子,坐在炕上靠著墻直嘆氣?;胰嗽谒贻p那會兒倒是打過幾次交道,兩口子都是隨和精明的人,在她娘三個窮得揭不開鍋的時候給了他們救命糧食,沒想到兒子會看上人家的女兒?;以诖遄永锶兆舆^得算是好的,自己家窮不說,人家又是同別人家兒子定了親的,陸良便是再中意人家也不能胡鬧,不成等陸良回來定是要好好敲打他一頓才成。
卻說花月得了陸良不會再來糾纏自己的準話,整個人都覺得輕松了許多更是一夜好眠。第二天起來,洗漱過后出去,只見娘坐在小凳子上念念有詞,花月不禁笑道:“娘,你念什么呢?”
蔡氏臉上是止不住的喜,將女兒拉到自己身邊,看著這張嬌俏年輕得漂亮臉蛋悠悠說道:“我在想該做些什么菜來招待未來姑爺,這可是咱們家這么多年來頭一樁喜事,應當鄭重對待?!?
花月一陣羞,輕聲回:“還不知道能不能瞧得上,娘這話說的早了?!?
蔡氏伸手拍了拍她的臉頰:“真是個傻丫頭,你當是挑地里的蘿卜?這種事也就看一眼的功夫,有的人貌美如花卻偏偏沒什么心思,有的人其貌不揚卻能讓你念念不忘。就說你爹那模樣,年輕的時候多少人說我瞎了眼看中這么丑的人,可你看我的日子過得不比他們好?你們兄妹兩又爭氣都隨了我,村里人嘴上不說心里指不定有多羨慕。聽娘的,別在意人的相貌,只看他是不是能踏實過日子的,娘是過來人會幫著你的。好了,你去王大家割半斤豬肉回來,趁著今兒有空我做個肉碗子,不管成不成,咱家也該換換口味了,你病好了還沒吃過什么好東西,等家里的活忙完把那只不下蛋的母雞給殺了燉湯喝?!?
花月有些哭笑不得,她躺在床上那段日子頓頓吃的與家里來說都是舍不得吃的好東西,不過娘向來是說一不二的,她也沒說什么,拿著錢挎著爹編制的精致小籃子往王大家走。才走到村口就聽一道溫朗卻不甚客氣的聲音傳來:“前面那位姑娘可知道花月家怎么走?”
花月回頭沉聲問:“你找她做什么?”難不成又是舊主胡鬧惹得人過來算賬?
程連聽她的口氣頓時明白過來,眼前這人就是花月,咧嘴笑道:“昨兒答應了幫人帶句話給你,天色太晚便作罷,既然遇著你了倒省得我進村子里費功夫?!眑程連坐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眼前這個身型嬌小的女子,細細彎彎的柳眉,水亮有靈氣的眼,小巧圓潤的鼻頭,櫻紅的唇,白皙光滑的皮膚無一處不精致,只是身上的衣服未免太過寒酸,陸良倒是有眼光的:“陸良托我轉告你,他三日后就會回來,你切莫因此心存僥幸,若是被他知曉你與旁人定了親可別怪他到時候下狠手?!?
這人倒是真來傳話的,說完便策馬離開,花月看著遠去的背影,心里卻是一陣氣急,這般陰魂不散的人。兔子再溫順也是會咬人的,她暗自咬牙決定若是見過人感覺尚好便定下來就是,她是個貪戀普通生活的人,安穩地過完一輩子足矣,那些會招人說閑話的事她不會讓它發生。
一大早聚在外面說閑話的女人不少,她提著籃子快步走過去,正巧聽到她們說到陸良,步子不由放慢下來。
“鳳喜那個大嘴巴沒個收斂,想什么做什么,昨兒陸良被抓走,今兒她就追到陸大娘跟前問陸良是不是犯了什么事,被翠蓮給了個沒體面。我對陸良犯了什么事沒興趣,倒是好奇這翠蓮常年的往陸家跑,可是真的和陸良有一腿?我聽別人說他們早成兩口子了,熟飯都不知道煮了幾回了。女人不就是那樣,跟了誰就死心塌地,翠蓮倒是個能忍的,沒名沒分還跟著陸良。陸家倒是不虧,白撿了個媳婦……”
身后傳來一陣大笑,花月聽著皺起眉,她見過陸良三次雖對他兇狠的模樣有些怕,卻不覺得他是這種人,只是也有話說人不可貌相,他到底是什么樣的人,她無心探聽,彎著嘴角笑了笑,快步離開了。
卻不知身后的人已經話題轉到她身上,有閨女的人家無不羨慕她能嫁到劉家,窮人家最看重的不是日子好過與否,而是臉面,劉家兒郎前途無量,將來若真做了大官,自己出去豈不是能挺直腰桿讓別人恭維?只是這般好事被花家搶了去。
花月回家后大哥已經回來了,顯然是剛洗過身子,頭發還濕著,將肉送到廚房去,趕忙出來見左右沒人才慌張地說:“大哥,你從哪里聽來得話?那陸良三日后就回來了,他讓人帶了話,說我要是敢趁著他不在應了劉家的親事,他不會放過我。這可怎么辦?我是不是撞到鬼了?怎么就躲不過他去,你可得幫我?!?
花城被妹妹使大力氣攥著搖晃,將自己的手抽出來,點著她的額頭說:“你這混賬丫頭,要是給爹娘知道了,看他們怎么敲打你。先別急著,穩下來,橫豎他也不過是個人。他喜歡你,肯定想你服服帖帖地跟著他,這樣咱們自己的腰桿就得挺直,別怕,有哥在,他敢上門,哥就拿家伙伺候。”
花月被氣笑了:“你不是再惹事嗎?我想好好的同他說清楚,讓他別纏著我,可是我不知道該怎么說。算了,也沒見你身邊有個姑娘,白問?!?
花城看著她起身回了屋里,氣急道:“你……”
第七章
程家雖算不得上是大富戶,府上卻收拾得極為落落大方,簡潔古樸,以假山與水為主要裝點,穿過一道爬滿綠植的長廊便進了主院,往前再走百來步可見一座精致的木質小橋,下面是一方池塘,各色錦鯉游來游去好不自在愜意,聽到腳步聲稍作停頓很快逃遠了。
陸良隨在縣令身后往前走,暗想這位大人對這里可是熟得很這般自由來去,下人見了他彎腰行禮卻不稱道一聲,許是與程連的哥哥交情太過深厚宛如一家人?
才走到大廳只聽里面傳來一道爽朗的笑分明是九爺的聲音,從屋里走出來一個穿著體面的官家模樣的人,見著縣令笑道:“大公子回來了,老爺生怕誤了你的正事,方才還在九爺跟前埋怨自己太過不分輕重。”
程平擺擺手,笑道:“這幾日衙門里沒什么事,我也好些日子沒有回來看雙親,借著辦正事的機會將私事一并給了了?!?
天幕漸黑,陸良一只腳剛踏進去,程家的丫頭燃起了燭火,整間屋子亮堂起來渾厚響亮的聲音響起:“沒想到是個這么俊俏的后生,老九眼睛毒辣,竟能認得這般能耐的人,若不是你說起這么個好人選,我只怕要愁得白頭發再多長幾根?!?
九爺粗獷豪爽,示意陸良到他身邊去,朗聲回道:“程老爺接了樁大買賣,要往北疆走一趟,我對你甚為信任便做主替你攬了下來,你家中老母我自會差人照顧?!?
北疆地域遼闊,向來是令朝廷頭疼之地,外族妄圖入侵,刁民占上為王,只是苦了來往的商人,少不了有將尸骨落在那里永生都無法回來的。如今北疆起了戰事,鏢局不愿接這趟買賣,茶葉,絲綢與北疆來說是稀缺之物,那邊的毛皮與城中貴人來說何嘗不是難得的好東西?眼看著有大把銀子卻賺不成,程老爺怎么能不愁?他有兩個兒子,大兒子出息做了朝廷命官,二兒子不學無術卻生了雙極其刁鉆的眼,這一趟他打算讓二兒子一同前往,人選更得慎重,幸好前陣子遇到了老九這才解了心頭的難處。
程老爺見陸良神色淡淡,不說應也不說不應,心里有些摸不準,當即開口道:“小兄弟莫怕,老夫必定不會虧待了你,從北疆回來我給你三十兩銀子如何?如老九所說,你家中人的花銷全由我來管,頓頓好吃好喝伺候著,兩個月后動身,可成?”
陸良知道九爺既然幫著程老爺定是自己也在其中要分一杯羹,不能落了他的面子,更何況家中也確實等著錢用,娶媳婦光聘金就少不了,窮人家想要賺大錢不去拿命拼一回怎么成?就在程老爺急得幾欲站起身來他才開口:“我陸良的命只值三十兩?程老爺未免太看輕我了。接可以,我要先帶走五十兩,事成之后再和程老爺清算另一半。您若是不愿意可另請高明?!?
九爺坐在一邊聽得拍桌子大笑:“你小子才半年不見胃口更大了,頗有我年輕時的風范。程老兄,你這銀子出的值,你可別忘了你的寶貝二兒子還得人照顧。北疆條件艱苦,若是真不巧遇上些牛鬼蛇神,誰保他的命去。”
程老爺只得答應:“只要你誠心替我辦事,往后這事我都交給你,說實話我也不愿意用那些不知底細的。單說陸家鏢局近來越發過分,南下的那趟鏢竟與我多要了百兩銀子,著實是心黑的很。”
陸良看了眼九爺,悠悠道:“程老爺放心便是。倒是想問程大人到底所為何事將草民捉進大牢?”
程平坐在下首品茶,聞言放下茶盞,低聲說道:“甫南村的姚大山你可認得?前兩天他娘子擊鼓鳴冤,狀告你平白無故地打了她男人,她們孤兒寡母往后的日子沒靠,求我給做主。我派人去查了那日確實是你帶著人上門打斷了他的腿,本官新上任總不好拒之不理。你先在我家住兩天,就當你蹲了幾天大獄,這事便這么了了?!?
陸良只覺得好笑不已,姚大山斗不過錢五爺將他陸良當軟柿子捏,可真是膽子大了,他可不愿意背這個事,搖了搖頭:“雖說陸良只是個人微言輕的小民,不過錢五爺當初可是在我面前說過姚大山死沒死出了事都算在他頭上,與我可沒什么干系。我家中還有事要忙,沒功夫在這里耗時間?!?
程平輕輕攢起眉頭,眼前這個人若說在牢里還有幾分恭敬客氣,如今卻是半點都消失不見,只剩不耐煩,倒是十分的沒規矩了。
九爺卻是清楚不過,陸良所說的事除了惦記許久的小娘子再無其他,他也是從與陸良交好的人那里聽說小娘子終于松了口答應嫁他了,瞧著越發緊繃的氛圍,失笑道:“他家中有小娘子等著,才準備成親必然黏糊得緊。不過陸良,程大人也是為了你好,這般拒了可就不懂事了?!鞭D過頭沖著程平拱手道:“這孩子向來就是這么個脾氣,我代他向大人賠罪。他不習慣在不熟悉的地方待著,我這便帶他回去。”
程老爺沒功夫在這種小事上多計較,當即命人拿了五十兩銀票來又叮囑了一番才讓他們離開。燭火曳動將父子兩的身影拉長,只聽陳平說:“二弟要是能有他的半分氣性也不至于至今一事無成,這一次去北疆若是能磨煉了他的性子也值當?!?
程老爺子摸著下巴點頭:“我這次執意要他去北疆也是不想白白浪費了他的好眼光,他被你娘慣得沒了章法。當初老九與我說這個陸良,我能同意也是想靠著他這股野勁激發程連的血性。咱們程家還是得守著本,將來便是你不想做官了,也能有個依靠。你們兄弟兩但凡有一個他這般的性子,咱們程家也不至于在這尷尬的位置上待著了?!?
程平但笑不語,若細說起來朝堂上也需要的是陸良這樣的人,文人在皇上面前唯唯諾諾,私下里卻是相互輕視,捧高踩低,他初初進朝堂時的心如今被磨平了棱角,只有自嘲與厭棄。他希望能有一個不怕死的人攪亂這攤腐水,讓坐在高處的皇上醒醒神。
一輪彎月掛在天上,繁星點綴天幕,街上早已沒了行人,寒風吹來冷得人直哆嗦。九爺身子顫了顫,見陸良依舊挺直腰桿像是傲然的松柏,他輕笑一聲:“你這后生真是無趣,我帶你吃熱鍋子去,再來一斤燒刀子?!?
陸良抬眼看向鋪子掛著的紅燈籠,想著成親的時候自己也買兩個來掛上圖個熱鬧,嘴里問:“九爺藏了私心罷?不知道九爺要往北疆運送的是什么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