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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二十二年,農歷除夕。
北平的冬天從未如此漫長。臘月二十九的夜幕垂下時,什錦花園十一號像一座被遺忘的孤島,沉寂在歲末的寒風中。往年的這個時候,府邸早已燈火通明,丫鬟仆役端著食盒在廊下小跑,廚房飄出燉肉的香氣,連空氣里都浮動著爆竹的火藥味。可今年,整座宅院黑沉沉的,只有靈堂方向透出幾點慘白的燭光,像黑夜中不肯瞑目的眼睛。
吳灼裹緊素色棉袍,站在西廂房的窗邊。庭院里的海棠樹早已落盡葉子,枯枝在暮色中如同鬼爪般劃擦著窗紙。她聽見遠處隱約傳來別家守歲的爆竹聲,那聲音隔著幾重院落,像是另一個世界的熱鬧。
小姐,該用晚飯了。小翠端著食盒進來,聲音放得極輕。食盒里是幾樣素菜:醋溜白菜、燴豆腐、一碟冬腌菜,還有小半碗粳米飯。這是吳家守孝以來的慣例,年夜飯也不例外。
正說著,廊下傳來腳步聲。吳道時一身青布長衫出現在門口,肩頭落著未化的雪沫。去母親房里用飯。他的聲音比往日更低沉,今日除夕,該陪陪她。
張佩如的房間里炭火燒得旺,卻驅不散那股子藥味和哀戚。她半倚在榻上,眼眶深陷,手里攥著塊半舊的手帕。見兒女進來,勉強扯出個笑容:都來了就好...你父親在時,最愛吃我做的芥末墩兒...話沒說完,聲音就哽住了。
吳道時親自布菜,動作一絲不茍。他給母親碗里夾了塊豆腐,又給吳灼舀了勺白菜,最后才輪到小樹。十歲的男孩規規矩矩坐著,雙手捧著碗,眼睛卻不時瞟向窗外——那里,別人家的孩子在放滴滴金。
吃吧。吳道時的聲音打破沉寂,過了今夜,就是新年了。
這話說得平淡,卻讓吳灼心頭一緊。她看見哥哥執筷的手指節發白,知道他心里壓著的事比這滿桌的素菜還要沉重。
飯畢,吳道時起身:我去靈堂守夜。
我也去。吳灼跟著站起來。
小樹:我、我也要給爹爹守歲。
暮色漸深時,前院傳來車輪碾過積雪的聲響。管家吳碌快步來報,二十九軍副軍長秦德純與宋家二公子宋華卓一同前來致意。
吳道時整了整素色長衫,在書房接待了二人。秦德純一身戎裝,肩章上的將星在燭光下泛著冷光,神色卻頗為凝重。道時世侄,他聲音低沉,元哲兄軍務纏身,特命我前來致意。眼下時局紛亂,玉帥遽然離世,實乃國家之痛。二十九軍上下,同感悲切。
宋華卓跟在秦德純身后,恭敬行禮。他今日未著西裝,而是一襲深色長衫,更顯莊重。目光與吳道時交匯時,他微微頷首,隨即垂眸肅立。
有勞秦軍長親自前來。吳道時還禮,語氣平靜,寒舍正值重孝,招待不周,還望見諒。
秦德純環視書房,目光在吳鎮岳的遺像上停留片刻。玉帥在時,常與哲元兄縱論天下大勢。如今華北風云詭譎,日人步步緊逼...他聲音漸低,意味深長地看了眼窗外,望世侄節哀之余,亦當以大局為重。
宋華卓適時上前,將手中一個錦盒置于案上。這是家父珍藏的武夷巖茶,囑我帶來。說是...玉帥生前最愛此茶。他言語間帶著恰到好處的哀戚,目光卻不經意地掃過門外——吳灼正端著茶盤進來。
吳灼一身素服,低眉順目地將茶盞輕放在每位客人面前。行至宋華卓身前時,他微微欠身,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道:節哀。吳灼執壺的手幾不可察地一頓,輕輕頷首回禮。
秦德純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卻佯作未見,轉而正色道:今日前來,除致哀思外,更要表明二十九軍的態度。無論時局如何變化,二十九軍與吳家的情誼不變。他起身,軍靴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望世侄保重。
送至院門時,宋華卓落在最后。他回頭望了眼佇立在廊下的吳灼,夜色中她的身影單薄如紙。秦德純已在車上等候,他終究什么也沒能說出口,只深深一揖,轉身踏入漫天飛雪中。
幾乎前后腳,日本華北駐屯軍司令部及偽“華北政務委員會”也派人以“慰問”之名前來窺探。吳碌早已得了吩咐,在二門處便將人攔下,言辭恭敬卻態度堅決:“主家哀慟過度,精神不濟,實難見客,還望海涵。”所贈“年禮”,無論包裝如何精美,一律以“重孝在身,不敢受禮”為由,原封不動地退了回去,滴水不漏。
靈堂里的白燭燒得正旺,吳鎮岳的遺像在燭光里顯得格外威嚴。供桌上的素點心擺得整整齊齊,最顯眼處供著叁只酒杯——按照老規矩,除夕夜要給祖先敬辭歲酒。
吳道時焚香的動作很慢,青煙裊裊升起時,他忽然開口:父親在世時常說,過年過的不是熱鬧,是規矩。他轉身看向弟妹,如今父親不在了,規矩更不能亂。
這話像是說給他們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吳灼看見他眼底的血絲,想起這些天他書房里徹夜不熄的燈,心里一陣發酸。她知道哥哥在查什么——那些父親去世前接觸過的人,那些看似巧合的蛛絲馬跡。
他再次將目光投向父親的遺像,沉默了片刻,忽然用一種極其平靜,卻蘊含著無盡風暴的語調,低聲道:“父親生前常言,‘??丈夫行事,論是非,不論利害;論順逆,不論成敗;論萬世,不論一生??’。”
他微微停頓,側過頭,“如今…是論利害、論成敗、論一生的時候了。”
她明白,他的悲痛從未消失,仇恨從未消減,他只是將它們…??煉化了??。煉化成了一種更冰冷、更堅硬、更可怕的東西。
子時將近,外面的爆竹聲漸漸密了。
凌晨時分,雪下得更大了。吳灼扶著睡熟的小樹回房,經過書房時,看見哥哥獨自站在窗前。雪花撲簌簌地打在窗紙上,他的背影在燭光里顯得格外孤直。她忽然想起小時候,父親總愛在除夕夜帶著他們兄妹剪窗花。那時哥哥的手還很笨拙,總是把福字剪壞...
去睡吧。吳道時頭也不回地說,明日初一,還要祭祖。
吳灼應了一聲,卻沒有動。她看見窗臺上放著父親常用的那方端硯,硯邊擱著半截墨——那是父親生前最后磨的一次墨。雪花從窗縫里鉆進來,落在硯臺上,很快化成了水珠,像誰不小心滴下的淚。
遠處,不知誰家養的公雞叫了頭遍。民國二十二年的第一天,就這樣在雪落無聲的靜默中,悄然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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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禮的喧囂與悲慟尚未在北平城上空完全散去,什錦花園胡同吳宅內的沉重氣氛也未及緩解,一場無聲卻凌厲如刀鋒的風暴,已從新任喪主??吳道時??的手中,悍然掀起。
他沒有時間沉湎于悲傷。軍統北平站站長的身份,父親的血仇,以及日本人那近乎挑釁的“吊唁”,都逼迫他必須立刻從哀痛之子轉變為冷血的復仇者。
軍統北平站,秘密據點,燈光昏暗,煙氣繚繞。空氣中彌漫著一種緊繃的、仿佛弓弦拉至滿月的肅殺之氣。
吳道時已褪去孝服,換上了一身熨帖的深色中山裝,深邃的眼眸里是??冰封般的冷靜與銳利??。他站在一張鋪滿北平地圖與各類檔案的長桌前,身姿筆挺,如同出鞘的利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