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家三妹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wǎng)網(wǎng)m.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顧蘭因鄭重頷首：“處長提醒的是。蘭因記下了，定會謹言慎行，也會多多提醒灼灼。”

茶盡，話止。

吳道時面上不動聲色，心中那模糊的疑影卻愈發(fā)清晰。顧蘭因的應(yīng)對堪稱完美，但正是這種完美，反而讓他確信——她知情，而且在極力掩飾。她幾次叁番的示警，其信息精準度，絕非一個普通女教師所能獲得。她背后必然有極其隱秘的消息來源。而今天，她所有言辭中的細微偏差和刻意引導(dǎo)，都隱隱指向那個已然東渡的、曾與吳灼關(guān)系密切的“故人”——沉墨舟。一個精通密碼、學識淵博、且恰好在此敏感時期離開北平的人。

送走顧蘭因后，吳道時獨坐雅間，窗外細雨依舊。他面色沉靜，眼神卻幽深如寒潭。

“獵戶”……“幽靈譯手”……沉墨舟……這幾個詞在他腦中瘋狂旋轉(zhuǎn)、碰撞、重組。太多的巧合，就不再是巧合。顧蘭因今日看似無懈可擊的表演，恰恰如同最后一塊拼圖，讓他幾乎可以斷定，沉墨舟，絕不僅僅是一個簡單的學者。即便他不是“獵戶”本人，也必然與這個神秘代號有著千絲萬縷的聯(lián)系！

“陳旻，給東京站發(fā)報，”吳道時的聲音冷澈如冰，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動用最高權(quán)限，不惜一切代價，查清沉墨舟在東京的一切！不僅是帝國大學，我要他所有的社交網(wǎng)絡(luò)、日常行蹤、經(jīng)濟往來，尤其是任何可能與密碼、無線電相關(guān)的蛛絲馬跡！我要知道，這位沉先生，在東瀛到底扮演著什么角色！”

“是！處座！”

雨絲敲打著窗欞，茶社內(nèi)檀香已冷。一場無聲的較量，已從北平的茶香迷霧中，延伸到了遙遠的東京。

吳道時憑借其過人的敏銳，已從對手完美的防御中，窺見了一絲致命的影子。

******

暮色透過疏影軒的窗欞，在青磚地上投下斑駁的痕跡。吳灼正在學習高等代數(shù)第一冊，熟悉的腳步聲在廊下響起，不疾不徐，她緩緩抬頭。

吳道時走了進來，一身家常的深色長衫，他目光隨意掃過書案，掠過那本攤開的《步天歌》，最后落在吳灼臉上，帶著兄長慣常的溫和。

“高數(shù)？”他在她對面的椅上坐下，指尖無意識地敲著紫檀扶手，發(fā)出極輕的嗒、嗒聲。

“嗯，”吳灼放下筆，起身替他斟了杯熱茶，“哥哥今日回來得早。”

“事忙完了，便早些回來看看你。說起來，我記得你之前很喜歡觀星，最近不去天文臺了？”他說話時，目光帶著幾分回憶的暖色。

吳灼盯著茶杯中浮沉的茶葉，“哥哥說笑了，不過是業(yè)余愛好罷了，不成體統(tǒng)。”

“是嗎？”吳道時身體微微前傾，“灼灼，你可知，這世上有些技藝，如同雙刃劍。星圖可指路，亦可引人迷失方向；密碼可傳訊，亦可招致殺身之禍。”他停頓片刻，目光沉靜地望進她眼底，“尤其是當這些技藝，與某些……不該觸碰的領(lǐng)域，產(chǎn)生關(guān)聯(lián)的時候。”

吳灼指尖微微發(fā)涼，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兄長溫和表象下那深不見底的城府和掌控力。

就在她以為這場試探即將結(jié)束時，吳道時忽然話鋒一轉(zhuǎn)，語氣平淡得如同詢問天氣：“對了，灼灼。近日城里風聲鶴唳，日本人像瘋狗一樣在搜捕一個代號‘獵戶’的人。此人神出鬼沒，攪得日寇不得安寧。你……對這個人，怎么看？”

這個名字如同驚雷，毫無預(yù)兆地在她耳邊炸響！吳灼端著茶壺的手猛地一顫，壺嘴磕在杯沿上，發(fā)出清脆的撞擊聲，幾滴熱水濺了出來。她迅速穩(wěn)住手腕，但呼吸卻漏了一拍，原本平穩(wěn)的胸口微微起伏。

吳道時靜靜地看著她，看著她驟然收緊的指節(jié)和瞬間移開又強自鎮(zhèn)定的目光，這剎那的慌亂，已足夠說明一切。

“我……”吳灼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些，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我一個深閨女子，整日讀書上學，哪里知道這些外面的事……更談不上有什么看法。”

“不知道？”吳道時輕輕重復(fù)，目光掠過她濺濕的袖口，“那為何一聽到‘獵戶’二字，連茶都斟不穩(wěn)了？”

“灼灼，告訴哥哥，這個‘獵戶’，和你那位精通星象密碼的先生，有沒有關(guān)系？”

他終于將最尖銳的問題，擺在了她的面前。

吳灼只覺得心跳如擂鼓，血液仿佛瞬間涌上頭頂，又迅速冷卻。她看著兄長那雙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強壓下喉嚨口的澀意，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哥哥……我不明白你在說什么。”

吳道時凝視她片刻，眼中閃過一絲復(fù)雜的情緒，他知道了想要的答案，“記住我今天的話，”他的聲音如同最后的判決，敲打在吳灼心上，“有些人，是深淵。靠近一步，便是萬劫不復(fù)。”

說完，他不再看她一眼，轉(zhuǎn)身離去。

疏影軒的門在身后輕輕合攏。吳道時停在回廊的陰影里，廊柱的冰涼滲入肌膚。方才書房中的一幕幕，在他心底反復(fù)灼燒：她指尖的顫抖，她呼吸的凝滯，她眼中無法掩飾的驚悸……所有細微的失態(tài)，匯聚成一股冰冷的洪流，沖垮了他心中最后一絲僥幸。

原來如此。

什么獵戶，什么密碼專家……剝開所有神秘的外殼，內(nèi)核竟如此刺眼：他是灼灼心里裝著的人。

一股混雜著怒意、恐慌與更晦暗情緒的風暴，在胸中翻涌。他幾乎能勾勒出過往：沉墨舟如何以師長之名，在她心田播下種子。而如今，這顆種子或許早已生根，甚至可能牽引著她的意志……

等等……牽引？

吳道時腦中電光石火般一閃！一個此前被忽略的關(guān)鍵點驟然清晰——《墨痕》特刊！那本由灼灼主編、猛烈抨擊《塘沽協(xié)定》、直接引爆北平學潮的冊子！它的出版時間，與“獵戶”在日軍內(nèi)部造成重大破壞、進而引發(fā)全城瘋狂搜捕的時間點，高度吻合，近乎前后腳！

這絕不是巧合！

一個驚人的推論瞬間形成：沉墨舟的暴露，極有可能是為了轉(zhuǎn)移日寇的注意力！當《墨痕》特刊將吳灼和墨痕社推向風口浪尖，成為日方眼中必須拔除的釘子時，沉墨舟——這個遠在東京的“獵戶”——選擇以一種極端的方式出手：他針對日軍核心機密發(fā)動了更猛烈、更致命的攻擊！此舉必然激怒日方高層，迫使特高課和關(guān)東軍特務(wù)機關(guān)將絕大部分精力和怒火，從幾個“鬧事”的學生身上，強行轉(zhuǎn)移到了他這個更具戰(zhàn)略威脅的“幽靈譯手”身上！

好一招圍魏救趙！好一個沉墨舟！

為了保護灼灼，你不惜將自己從安全的陰影里徹底暴露在聚光燈下，成為眾矢之的！這已遠遠超出了普通師生情誼，甚至超越了志同道合者的掩護！這是一種近乎……犧牲式的守護！

想到這里，吳道時的心底那股晦暗的情緒如同毒藤般瘋狂滋生。沉墨舟此舉甚至展現(xiàn)了一種吳道時自己都無法輕易做到的、近乎決絕的守護姿態(tài)！這讓他感到一種強烈的、被比下去的不安與嫉恨。

那么，沉墨舟，你究竟是誰？

一個能破譯日軍核心密碼、能調(diào)動資源實施精準打擊、并能迅速判斷局勢采取如此果斷犧牲策略的人……絕不可能是一個單純的學者或獨行俠。這需要嚴密的組織、龐大的情報網(wǎng)絡(luò)和堅定的信仰支撐。

共產(chǎn)黨……

這個詞如同幽靈般浮現(xiàn)在吳道時腦海。是了，只有那邊，才會如此不惜代價地保護進步學生，才會擁有如此深潛敵后、能力超群的地下工作者！沉墨舟東渡留學，根本就是幌子！他的真實任務(wù)，就是潛入日本，利用其學術(shù)身份作掩護，從事最高級別的密碼破譯和情報工作！“獵戶”，這個讓日寇聞風喪膽的代號，八成就是他在東京活動的化名！

好一柄共黨派出的利劍！好一個潛伏在帝國心臟的獵戶！

所有的線索在此刻徹底貫通！沉墨舟的學識、他的突然離去、他對吳灼超乎尋常的引導(dǎo)與保護、以及“獵戶”神出鬼沒的風格和致命的破壞力……一切都對上了！

而更讓他心頭如同被毒蜂蜇刺的是——灼灼的反應(yīng)！她方才那掩飾不住的驚慌與關(guān)切，絕不僅僅是對一位“老師”或“義士”的普通擔憂。那是一個女子，對心上人身處險境時最本能的反應(yīng)！她知道了！她一定通過某種方式明白了沉墨舟就是“獵戶”，更明白了沉墨舟此次的暴露，是為了保護她！

所以，她那異常的沉靜，她那偶爾望向東方失神的目光，根本不是什么成長煩惱或受驚過度——那是一個決定！一個在驚濤駭浪中，認定了方向后，孤注一擲的決定！她在用她的方式，沉默地、固執(zhí)地……等他！

更讓吳道時感到一股寒意直沖頭頂?shù)氖牵腿灰庾R到，吳灼的這份“等待”，絕非被動！她那看似沉靜的外表下，隱藏的是一種近乎決絕的接受！她讀懂了沉墨舟以身為餌、跨越山海傳遞過來的那份沉重如山的守護，而她，正在用自己沉默的堅守，回應(yīng)這份深情！她不僅決定等他，更是決定……接受他！接受這份與家國大義、生死險途糾纏在一起的、驚世駭俗的情感！

這個認知如同驚雷，炸得吳道時眼前發(fā)黑，幾乎站立不穩(wěn)。他苦心孤詣為她營造的安穩(wěn)世界，他視為禁臠、不容任何人染指的妹妹，竟然在他眼皮底下，心魂早已飛越重洋，與一個身份不明、立場敵對、朝不保夕的男人許下了生死之約！

瘋了！簡直是瘋了！

一股混雜著被背叛的暴怒、失控的恐慌、以及某種近乎毀滅性的嫉妒，如同巖漿般在他胸中奔騰咆哮！他絕不允許！絕不允許她走上這條與家族、與他、與整個現(xiàn)有秩序徹底決裂的不歸路！絕不允許她的心，被那個叫沉墨舟的男人，以這種近乎獻祭的方式，牢牢占據(jù)！

吳道時緩緩抬起眼，目光穿透夜色，落在疏影軒那扇映出孤寂剪影的窗上。那扇窗，仿佛隔開了兩個世界。窗內(nèi)的少女，正為她認定的“英雄”堅守；窗外的他，卻被一種前所未有的、混合著嫉妒、暴怒和巨大失落感的情緒所吞噬。

終于，一抹極冷、極淡的弧度，在他唇角無聲勾起，帶著掌控一切的寒意，也帶著一絲被徹底挑戰(zhàn)權(quán)威的猙獰戾氣。

沉墨舟，無論你是英雄還是幽靈，無論你出于何種信仰守護她，你都注定……無法逾越我這道關(guān)。灼灼的世界，只能由我來界定。她的未來，只能由我來安排。而你，以及你帶給她的所有幻想，都必須被徹底……抹去。

夜色深沉，將他的身影吞沒。一場圍繞忠誠、信仰、與絕對占有欲的戰(zhàn)爭，已在他心中全面打響。獵物，遠在東京，亦近在咫尺。而棋盤，就是整個波譎云詭的華北，以及……吳灼那顆已然偏離軌道的心。<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