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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盈在他懷里散發著艾葉的清香,他便暫時以艾葉香抵御迷香,同時降低呼吸的頻率。
片刻后,窗戶被推開,有人躍進房間,接連有兩人的腳步聲與呼吸聲。其中一人似乎不放心迷香效果,輕步走至床前查看,一看此情此景,忍不住調笑:“被子都飛了,這恩愛的動靜不小啊,早知道早點來,正可觀摩觀摩。”
“老三別窮耽擱了,這迷香有點過期,保不準他們什么時候醒,快利索點找值錢貨!”房中另一人壓低嗓音催促道。
老三離開床邊,桌上傳來翻包袱的聲響:“這他娘的都是啥?又是書又是墨,難道是個窮書生?”
“窮書生包得起一間客棧?肯定有值錢東西,都打包了帶回去給老大查看,一樣東西也別落下!”
白行簡的隨身行囊本就無長物,全包起來很快就收拾完了。兩名盜匪席卷一空后,沿原路撤退。不過撤的時候,那老三猶不甘心,又踱到床前:“我再瞅瞅這女的長啥樣,美不美,老六你說咱能扛個女人回去不……”
白行簡手臂往上一抬,袖角剛好蓋住持盈側臉。
老六從窗臺折返,拽住老三:“搶人就鬧大了,趕緊給老子撤,哪里沒個女人,瞧把你餓得!”
老三依依不舍,忽然在床邊有了新發現:“喲,這有個拐杖,樣式挺老,應該是這男人用的,居然是個瘸子!娘的,瘸子都有女人,我老三身強體壯竟然沒有女人,老子不服啊!”
“再囔囔信不信老子抽你!”
“我不服!我要順走這瘸子的拐杖,我要搶了這瘸子的女人……唉喲!老六你干啥?”
“見到女人你就走不動路,還能不能有點出息?”
老三老六起了內訌,白行簡已經握住了匕首,他在月色稀薄的夜里睜開眼,眼底寒光凍結月影。盜匪一句句刺在他心尖,多少年沒有人當著他的面,說他是個瘸子。在尋常人眼里,瘸子什么都不配擁有才對吧?事實上,他也確實不曾擁有過什么。他的人生,未曾,便已沉沙。
倘若這老三的手敢伸來,他保管叫他今夜斷掉手筋。
包袱里有重要的東西,他假作昏迷不予反抗,因為他無法確保萬一反抗,持盈是否會遇險。她若不在身邊,他有不下三種辦法對付盜匪,但眼下,他一種也不愿意拿來冒險。
腦中的弦緊繃著,枕下的匕首一觸即發。
內訌草草收尾,老六將老三踹出窗戶,雙匪趁著夜色遁逃。
涼風自窗口吹來,白行簡這才發現已汗透衣背,而被他幾乎整個抱在懷里的持盈猶自睡得香甜,濃密的眼睫毛覆蓋下來,顯得格外安分,這兩刻時間,她居然破天荒沒有踢人。
放開持盈后,白行簡坐到床沿,手往床邊一摸,不見手杖,看來是被老三順走,不知道會扔去哪里。
窗口就在六七步外,他想將窗戶敞開一些,好吹散房中迷香,卻一步都走不出去。他們說迷香有些過期,他吸入了一些,沒有被迷暈,看來并無大礙。他給持盈將被子重新蓋上,自己坐在床邊,眼望虛空,與夜色融為一體。
他的時間如同永恒的靜止,所以并不知道馮聊闖入房中是盜匪走后多久的事。
“蘭臺令,我被搶了!穆寶寶不會被人劫持吧?她住哪個房間來著……”
馮聊一腳踹開房門,大呼小叫闖了進來,然后被床邊坐著靜止不動的人影嚇了一跳。
白行簡被從虛空之境喚回,習慣了夜里的視線格外敏銳,看清來人,波瀾不驚道:“麻煩你幫我把窗戶開大一些,房里有迷香殘留?!?
馮聊見人還活著,放下心來:“這點迷香不礙事,不知道是過期了還是假冒偽劣,我越吸越清醒。”雖然話語輕描淡寫,她還是依言走到窗邊,一邊推窗戶一邊觀察,“跟我房中一樣,也是兩個人,不過話說……”她轉了身,借月色一覽床頭,愕然,“白行簡,出公差你竟然敢把穆寶寶拐上床!她爹要是知道……”
持盈在被子底下蠕動,有驚醒的跡象。
“她不敢獨自睡,你勿要胡言亂語?!卑仔泻喢嫒堇涞坝袝r間不如清點下行囊,找些蛛絲馬跡?!?
馮聊怏怏然,拿住蘭臺令把柄再入京向鳳君邀功的打算落了空。馮聊點燃桌上燈,白行簡一看,連脫下的外衣都不剩,被洗劫一空了。
龍泉也趕了過來:“太史,有強盜!包袱都被偷走了!”
馮聊這時倒淡定了:“我的也是,沒換洗衣裳沒錢沒路引,這下咱們什么都沒了,要不散伙?”
“外使隨時都可散伙,并沒人攔你。”白行簡無異議。
“不過現在散伙身無分文有點虧?!瘪T聊自我轉彎根本不需要過渡。
白行簡便不再理她,側頭看了眼仍在夢鄉的持盈,似乎又重新睡安穩了。
“報官吧?”龍泉提議。
“去把掌柜找來,盜匪知道我們包下客棧的事,問問掌柜有無線索?!卑仔泻喌馈?
掌柜睡眼惺忪被拖了來,得知客人行囊遭竊,竟然沒有特別驚訝。
“你們是一伙的吧?”馮聊抱著手臂冷冷審問。
“不不不,當然不是!”掌柜瞌睡一掃而光,抖擻了下精神,“失竊并不意外,因為你們是外地來的,行事又如此張揚。”
“這么說來,掌柜知道是何人所為?”白行簡依舊坐在床邊,一邊同掌柜說話,一邊撿了好幾回被子。沒有換個房間詢問掌柜,一是他行動不便,二是持盈屢屢踢被。
掌柜避而不答:“這樣吧,幾位客官損失的銀兩,在下予以補償。”
“假若我們報官呢……”掌柜態度有疑,白行簡對補償之說不感興趣。
掌柜嘆息:“為幾位客官的人身安全考慮,還是不要讓官府介入的好?!?
“此話怎講?”白行簡覺得此中大有玄機。
客棧屋頂連串瓦聲響動,似有野貓抓撓,掌柜臉色巨變:“不好!實在抱歉,各位自求多福吧!”
說完一溜煙跑了。
馮聊按著腰間,往持盈床前一站,凜然道:“有殺氣!”
白行簡面色沉定,拔了匕首,扔了刀鞘,護在床前。
龍泉自靴中抽出一把短刀,全神戒備。白行簡見他此舉,心下凄然,何時起,史官與史官仆人竟要自備利刃,才能得以自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