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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末的北京,半座城融入初秋,胡同里的白蠟樹泛出微黃,紛揚的綠葉中,幾片金黃點染其間,讓這座城變得異常有溫度。
2002年的夏天有三件載入史冊的事件——中國男足打出巔峰之戰,歷史性地踢進世界杯,規模空前的西氣東輸一線工程迎來正式開工,以及北京為奧運成功申辦一周年,全國家家戶戶不遺余力的吶喊聲響徹云霄,他們為這片滋養了十來億人的神州大地,真正感到榮譽。
畢業季的余溫未散,不少學子仍借著聚會之名,組局會見想見的人。其中最為熱絡的當屬肖杭——在一眾虛榮學妹看來,她儼然是能指點迷津的導師。只是肖杭心下難免不滿:韓向寧清高,不趟她的渾水;許綾財力雄厚,能買下整座北京城,自然也無須賞臉。唯有林慕心思單純,在一場場酒局里酩酊大醉,陪盡笑臉。醉得步履蹣跚,她面上仍奉承地笑。
許綾在校內風評頗佳。她性子雖有些疏離,行事卻大方得體,從不扭捏矯情,力所能及處都會相助。久而久之,身邊也聚起些真心仰慕她的學妹。為免落人口實,被諷不合群,她偶爾也會挑幾場聚會露面。其實她自認并無架子,那“財團千金”的光環,更多是外人強行給她鍍上的金身。
秋風微涼的八月,那些面試邀約被暫且擱置,她一頭扎進了工地、聚會與孟荷組成的三點一線里,專心享受最后一個暑假。
她和周時錫共有的那塊地皮舊址被拆除,如同她學生時代的最后一個暑假,在秋風中宣告落幕。
許綾看著建筑的骨骼成型,心下恍然。那個百姓物資匱乏,風餐露宿的荒唐年代早已成為過去式,那些雕花窗欞,連同上世紀遺留的每一寸舊物,都在推土機的履帶下被碾碎。民國初年的那家餐廳,終于在新世紀的來臨之下,淪為滿地廢墟。花謝花又開,一年又一年,這片土地的掌權人不斷更迭,一把龍椅交替坐,沒有誰能永遠屹立不倒,但永遠有源源不斷的新鮮血液來掌控政界。
至少當下,周時錫是掌握權力的執棋人。
規劃許可的變更,在他點頭后特批下來。整個工地隨即進入二十四小時三班倒的趕工節奏,連工人的四倍薪水,也是他親自拍板。
監工后的晚餐,成了他們心照不宣的儀式。周時錫總會訂最好的餐廳,點的卻都是她隨口提過的菜式。
倆人監督到每一個不起眼的細節,許綾用溫和姿態去和師傅們交涉,周時錫則負責唱黑臉,那些懈怠的工人便在他迫人的氣場下噤了聲,連連躬身認錯。
但他們有一種出奇的默契,每一次監工后他們會給師傅們捎上煙酒,美其名曰“收買人心”,一套恩威并施下工人自覺的對工程上心。
許綾總在此情此景感慨說:“周公子真是有風度。”
周時錫嘴角噙著的笑意總意味不明,讓許綾下意識地避開了他的目光,移向別處。
從月初至今,裝修已完成全部結構拆除與加固,水電消防管線預埋完畢,外墻腳手架已搭設,定制七彩玻璃同步下單。建筑的骨骼已然成型。
許綾翻看著不斷超支的預算單,上面每一項都是頂格配置。周時錫投入的資金遠超出他持股所需的比例,甚至遠比她投入的多,這早已不是一場精明的投資,更像是一種不容置疑的宣告——他對這片天地,勢在必得。
但她暗自慶幸:至少項目黃不了。
香港之行雖有要事,許綾心頭記掛的卻是工地。監工的事她必須親力親為,萬萬做不來將麻煩事都推給周時錫,自己當甩手掌柜的那一套。她索性拖一行李箱過來,心底盤算得清楚:監工一結束,即刻便去趕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