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之愛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商細蕊見多了這號碰瓷的,點點頭就走,根本不想搭理。那人從陰影里躥出來,也把商細蕊拽到陰影里去,速度很快地說:“商老板,您不認識我了,我是楚瓊華楚老板的跟包啊!”
商細蕊呆呆地噢了聲,還是有點兒反應不過來。
那人說話語速快極了,其中痛心疾首的感情也充沛極了:“商老板!商老板啊!楚老板在南京可遭罪了啊!他跟的那家人!那家爺倆就根本不是人!是惡鬼!這是要往死了作踐他啊!您要和楚老板有那么點交情,您要是愿意發發善心救他一命,我這先謝謝您了!”說著話,跪地給商細蕊砰砰磕了兩個頭,隨后把一張紙條塞進商細蕊的手里,人扭頭就走了。紙條上一個南京地面上的地址。商細蕊與王冷目瞪口呆。接下去的時間里,商細蕊與王冷便有許多話可說,說的楚瓊華,他們兩個為楚瓊華設想了各個版本的驚險故事,只是絕口不提要去南京營救。這太像是一個陷阱。商細蕊和楚瓊華從來沒有過命的交情。
直到喜宴結束,商細蕊還在為了楚瓊華的線索興奮著。在平時,他有了大事件,第一個要找的人就是程鳳臺。但是今天兩人之間有點微妙,商細蕊端起架子,眼巴巴瞅著他,就是不找他。程鳳臺想找商細蕊,被曹司令和二奶奶絆住了。曹司令讓他去書房談話,二奶奶要回家看孩子。程鳳臺讓范漣先送他們娘兒幾個回家,二奶奶頓時疑心他是要去和商細蕊鬼混。今天一整天,她滿耳滿眼都被商細蕊灌滿了,氣悶得憋著一股火。范金泠也有同樣一股火,姐倆都凝眉立目的。
二奶奶問范漣:“真是曹司令找你姐夫?什么了不得的事,趕著連夜說?”
范漣笑道:“這就不知道咯!曹司令嘛!講不準是什么軍國大事呢!”
二奶奶一冷笑。范金泠攙著她走得好好的,忽然扭頭罵道:“你要死!盯著我們做什么?”只見一個滿臉油彩的小戲子倒退兩步,撒腿就跑沒影兒了。范金泠氣憤道:“這混小子我認識,是他們水云樓的,一窩子偷偷摸摸的賊!”
二奶奶徹底冷了臉,想必是商細蕊派了來監視他們走遠沒有,好與程鳳臺私會!腳步頓了頓,想想不甘心,要去攪散他們,想想又覺得跌份和惡心,最終帶著悶氣走了。
小戲子是商細蕊派來監視的不錯,程鳳臺也與曹司令談的軍國大事不假。商細蕊聽見程鳳臺還留在曹公館,本來想要等一等,等不過一刻鐘就耐心盡失,累得回家睡覺去了,心想程鳳臺明天要是嬉皮笑臉的來找他,他一定要咬他幾口。程鳳臺等曹司令送走了客人,時間已過午夜。他以為曹司令是要教訓他今天與商細蕊,于是擺出個沒心沒肺的滑頭模樣,曹司令頂多罵他兩句也就過去了。
曹司令把白手套摘下來,丟在桌子上,滿臉嚴峻單刀直入:“兩年之內,中日必有一戰!把兵交給曹貴修帶著,我很不放心,過了年我準備動身去駐地。你姐姐帶著孩子留在北平,我留一個警衛班,一有動靜,你立刻把他們送出來。然后你也帶著家里走,北平不是久留之地。”
這是一九三七年春節前的一個月。大局勢雖然一直不太樂觀,能預測到這個程度的,非得是站在政治漩渦中心的觀潮者不可。曹司令把話說到這個份上,已經是箭在弦上,隨時就要崩裂。程鳳臺被怔住了,問道:“姐夫,我在北方的商隊……”
曹司令一拍桌子,罵了一句娘:“你小子掉錢眼里了!真要打起仗!你留錢還是留命!我看你一個都留不住!”
程鳳臺愣了一愣,回過神來,酒氣醒得一干二凈,開始絮絮地向曹司令詢問往后的布置。曹司令有問有答,謀劃已是十分周密,不但想好了老婆孩子的去處,就連程鳳臺一家子,也替他們打算好了后路。兩人談到后半夜去,程鳳臺從酒色歌舞場,驀然掉落到一個戰爭爆發的前夜,身墜夢境一般。出了曹公館,天空剛有點發亮,是一種霧玻璃的亮,也是夢中的景色,程鳳臺心思沉沉,還未從這蒙昧中醒來,直接就去了商宅。
這時候小來已經起床了,在灶上熬著銀耳紅棗羮,一會兒給商細蕊早上吃。程鳳臺沒有爬到后院踩水缸跳墻,敲了敲大門,小來給開了,程鳳臺沒有心情打哈哈,而是一臉正經地向她點了點頭,道了一聲謝。小來側身把他讓進去。她知道今天程鳳臺反常,也知道程鳳臺今天為什么反常。但凡對商細蕊有那么幾分真心,就見不得他在人前又是賣藝又是賣笑的。程鳳臺是個有身份要臉面的人,她想程鳳臺這回一定要嫌棄商細蕊,看不起商細蕊了,心里涌起一股“果不其然”的惋惜和哀傷。
要按照程鳳臺原來的脾氣,這次肯定要摔兩件家具發發威風,讓小戲子知道個忌憚。但是經過曹司令一番密談,他的心境已經不一樣了,等閑吃醋全成了小事。程鳳臺脫了外衣,摸上商細蕊的床,把他從背后那么一摟。商細蕊不用睜眼就知道是誰了,支吾道:“……我打死你啊!”
程鳳臺嘴巴湊著他的脖子,思前想后,心里有萬千句話要對他講,可是商細蕊的心太寬太粗,說什么都是石投大海,聽不見個響兒。程鳳臺醞釀了一下,還是說道:“商老板,我不高興你和人喝酒應酬。”
商細蕊嘴里含含糊糊的,還帶著睡意:“你自己也每天都在喝酒應酬。”
程鳳臺想說我的應酬和你的應酬能一樣嗎?我是玩兒人的,你是被玩兒的。但是這話要是說出來,除了找著吵架之外毫無用處,商細蕊在這行混久了,他已經對通常的尊嚴感很模糊了,只得笑道:“你要是看見我被人拉拉手捏捏腰的,你愿意嗎?”
商細蕊將心比心的一想,肯定不愿意:“唔,我也煩,可是唱戲的都得這么過,能怎么辦呢?”
程鳳臺摟得他緊了點兒,試探著說:“那……大不了咱就不唱戲了。”這話他自己聽著都可笑。
商細蕊果然張口就回他一句:“放屁!”接著不耐煩地說:“打從你第一天認識我,我就是這么樣過的,你也沒說個不字。你今天想起來不滿意,太晚了!”
商細蕊不是不心虛,然而越是心虛,越是要勸著自己理直氣壯,大點兒聲給自己壯膽,顯得老子的道理天下第一。他一大聲,程鳳臺的性子也全起來了,把他從懷里推了一把:“他媽的沒法兒和你溝通!滾蛋!”
商細蕊一下被推出一個溫暖的懷抱,栽在涼褥子上。但是他也不要和程鳳臺吵架打架,因為沒有底氣。裹著被子就地一滾,把自己卷成了一張嚴嚴實實的大煎餅,整條被子都在他身上。程鳳臺怒得破口大罵了他幾句,話不好聽,但他全當沒聽到,又踢了他兩腳,他像個圓木樁子似的小幅度滾動,很快保持住平衡,屹立于不敗之地。再僵持下去,程鳳臺凍出了兩個大噴嚏,商細蕊在被窩筒里幸災樂禍地發出傻笑:“嘿嘿!毛驢擤鼻涕了!”
程鳳臺也氣得一聲笑出來,照著他屁股就是一腳:“被子讓出來!”
商細蕊左搖右擺:“你叫我滾的!我滾了!”
程鳳臺又打了個噴嚏,踢他道:“快點兒!雞巴都凍硬了!”
商細蕊這才掙扎著把大煎餅由內而外破開一條縫,露出里面暖融融的餡兒,程鳳臺就跟黃花魚一樣溜了進去,摟著他暖和了身子,誠懇道:“我主要是心疼你,不想看見你被人不尊重。”
商細蕊閉著眼睛說:“你主要就是吃醋!我自己不覺得疼,你替我瞎唉喲什么?他們拿我當玩兒的,我也沒拿他們當真的呀!拉拉手有什么的,能拉掉塊肉嗎?順子還舔我嘴呢!你也沒罵它呀!”商細蕊頓了頓,哼一聲,說了一個事實:“自從有了你,我沒私底下理過別的人,你還不滿意!”
這一篇歪理透著個子非魚焉知魚之樂的哲學,乍一聽還真無懈可擊,使人滿意。等程鳳臺找到了表達不滿意的說辭,商細蕊已經睡上了回籠覺,睡前最后一個念頭是:哎!二爺現在就像一個小媳婦似的,學會慪氣管爺們兒了!以后喝酒應酬可千萬不能叫二爺撞上,他在我就跑,省得他別扭,我也別扭。
第88章
小來那一鍋紅棗銀耳湯放在灶上燉了幾個鐘頭,早已熬得稠化了。她一直豎著耳朵在那提心吊膽地聽動靜,猜想兩人這回免不了一頓好鬧,說不定還要動手。不料二人摟著抱著,悄無聲息在暖暖和和的被窩里一覺睡到近午才起,醒來之后,商細蕊首先隔著窗戶喊了一聲要吃的,神氣也很平常,不像是吵過架打過架的樣子。小來連忙盛了兩碗銀耳湯端進來,她松了一口氣,心里莫名地有些高興。
商細蕊淅瀝呼嚕吃了一碗,又去添新的,吃過兩碗程鳳臺才起床,慢悠悠地一邊洗漱,一邊說:“別吃撐了。這陣子咱們倆都忙得夠嗆,今天我帶你出去走走,吃西餐,看電影。”
商細蕊快樂道:“我要先去天橋!再吃西餐!”
程鳳臺擦著臉,笑道:“瞧你這點出息!天橋有什么可玩的!”從商細蕊的餅干罐子里翻出一沓子毛票和銅錢,仍是很順從地與他去了。商細蕊沒心沒肺無憂無慮,程鳳臺卻是懷有一種散心的情緒,腦中無時無刻不在盤算事情,再看天橋這番熱鬧勁頭,都是多看一眼少一眼,還未離別就惆悵了。二人瞧瞧雜耍,再去聽聽相聲,周圍的短打扮看見程鳳臺,先把他的西裝皮鞋瞧了個夠,然后自動地與他們維持一小段距離,仿佛是怕被他找茬子訛上。
程鳳臺對商細蕊輕聲笑道:“我又忘了,我該先換上你的褂子,再來逛天橋。”
商細蕊也道:“是啊!你這一身太遭賊啦!”他們想到過去在天橋遇見小偷的事,會心一笑。說相聲的在那使勁賣弄著嘴皮子,講過一段低俗無比的笑話,逗哏的用扇子打了捧哏的腦袋,大家都笑了,程鳳臺也笑了,唯獨商細蕊皮笑肉不笑似的,翹一翹嘴角冷冷一哼,好像那些包袱都不值一提,流于下乘。他們下九流的作藝行當,論起來都是隔山隔水的師兄弟,商細蕊往這一站,就把自己當成是大師兄了,可沒有那么容易得到他的賞識。
逗哏的把手抄在袖子里,向捧哏的使了個眼色,捧哏的手心沖下扣著小銅鑼往人群里扎,逗哏的一面笑臉說道:“剛才給老少爺們逗了個悶子,有的爺看咱倆寒磣,笑了;有的爺呢,他說了,他待會兒再笑。要說撂街賣藝不容易,哥倆這還餓著肚子,您各位抬抬手,賞個一毛二毛的,夠咱們老哥倆收了攤吃一碗熱湯面,哥倆就念您的好了!這就是養只鷯哥,叫上兩句恭喜發財,您還得喂把子粟米粒兒,何況咱這七八尺高的大活人呢您說是不是?吃飽了飯,才好給您解悶,給您唱大戲……謝您賞了!您來年金玉滿堂吶您!”
小銅鑼到了商細蕊面前,商細蕊眼皮子往下夾了一夾他,無動于衷。小銅鑼很識相地轉到了程鳳臺這里,程鳳臺立刻就要掏錢,被商細蕊按住了,道:“他還沒唱大戲呢!”
程鳳臺知道他的脾氣怪,只好把手再從褲兜里空著拿出來:“幾塊錢的事,你還計較。”
捧哏的見這一位壞人好事的小爺綢褂子裹滿身,毛圍脖遮了下半邊臉,穿得挺考究的,像個少爺家,怎么還這樣小氣,頓了一頓,不動聲色地又去向別人討錢。一輪討下來,逗哏的把鈔票角子塞到帽子里,笑道:“剛才我聽見了,有位小爺叫著唱一段,咱這就唱一段!”
下面立刻有人起哄,報出幾個京劇與評戲的著名唱段。商細蕊也跟著嚷嚷道:“來一段侯玉魁的!《文昭關》!《文昭關》!”他一聲兒能蓋過其他雜人百聲兒,滿場的只聽他這一聲兒。說相聲的自然也灌了滿耳朵,挺不忿地抹了把鼻涕,心想給錢的時候沒你,這時候有你了?一個大子兒沒花,還想點戲聽了?姥姥的!懂不懂規矩啊!他們都是很調皮的街頭混子,不好硬來得罪客人,又不想讓商細蕊如愿,便笑嘻嘻地背道而馳說:“好嘞!我聽見那位小爺點的戲了!咱就照小爺的吩咐,來一段商細蕊的《王昭君》!”
底下一片哄笑。程鳳臺摟了一把商細蕊的腰,也忍不住大笑起來,他笑中的意味自然是與旁人不同的。商細蕊在心里嚎了一聲,把臉更往毛圍脖里縮了縮,還挺期待的。
逗哏的張嘴起了個調兒,起高了,清清嗓子重來,再一開口,還是高了,試過三四遍都不是味兒,就有人拆臺發笑,逗哏的不等人嘲諷,先嘀嘀咕咕自嘲道:“商細蕊,商老板……商老板的嗓子可要人命了,前天玉皇大帝摟著王母娘娘睡覺呢,他愣一嗓子,把凌霄寶殿的玉瓦片震下一塊來,砍破了二郎神的腦袋,疼得呀,三只眼睛一塊兒淌眼淚……”
人群中有聲音說:“怎么就砍著二郎神了?”
逗哏的不耐煩道:“二郎神扒窗戶縫兒,偷看兩口子睡覺唄!”這個笑話又俗氣又不著調,眾人笑過,捧哏的拉起胡琴,逗哏的道:“我可唱了,唱得可美了,你們仔細聽著,和商老板都分不出真假!待會兒要把二郎神招來,你們可得救我!”說罷真就鼓足了氣,唱了一段王昭君。他當然是唱得很不好,既不俏,也不亮,嗓子怎樣先另說,一股俗不可耐的老娘們兒氣讓人受不了,還帶著河北梆子的味兒。商細蕊不由得哈哈兩聲,心說你還敢學我?等著二郎神一戩子捅死你吧!
人們本來躍躍欲試,一聽之下就炸了鍋,有人喊道:“說相聲的!你唱的是哪門子的商老板!”另有人接話:“這不是商老板!這是商姥姥!”周圍一片大笑。
說相聲的停了嗓子和胡琴,腆著笑臉,說道:“知足吧各位!剛才攏共得了一塊三毛的賞!一塊三毛哪聽得著商老板?一塊三就只有商姥姥!要再來一塊三,就能聽著商奶奶哩!”他說著,捧哏的又來討錢了。這一次商細蕊從口袋里數了一塊三毛錢給他,大概是想聽聽商奶奶。捧哏的道過謝,接了錢,更覺得這是哪戶人家的小少爺,過年了學校放假溜出來玩,不然不能這么愣。逗哏的瞅了商細蕊一眼,招呼胡琴準備,笑道:“那就好好給爺們來一段柳活兒。”
逗哏的認真一開口,唱的是侯玉魁的《文昭關》,氣韻很足,嗓音很敞,商細蕊神色一變,倒是聽進耳朵里了。程鳳臺出入梨園這幾年,耳力總也練出來些,對商細蕊輕聲贊道:“喲!挺不錯的!”商細蕊認可道:“這架勢,準是學過戲的。”凡是說相聲的唱一段戲,沒有說愣愣地唱完一整折的,揀出最精彩的段落,四五句就算完。人群里爆出幾聲叫好的。捧哏的再三下場來收錢,商細蕊掏了五塊錢出來,給他擱在銅鑼里。商細蕊自己最便宜的一張票是六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