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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蓋青壁的牛車行出南市,一路向東,路過永太坊、綏福坊、懷仁坊,又出了建春門,直驅郊外荒廢已久的白馬寺。
車內坐著兩個美人,個兒較高的那個手里拿著個櫻桃饆饠埋頭苦吃,衣襟上沾了油也渾然不覺。坐在她對面的那個兀自瞪了她半刻鐘,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劈手奪過她手里的餅訓道:
是過了。被稱作十叁娘子的綠衣美人白眼要翻上天去,被她這幅憨相氣得一時說不出話。
“五更天剛過,街上便來了宿衛進了天香院,你卻連個鬼影都沒有。若是真死了,我這饆饠怕是要喂到你的墳頭上去。”
她一張大餅已經快要吃完,還在搜刮紙袋子中的殘屑,就差要舔手。聽聞此言停了停,小聲說了一句:“活著就好,下回,我要五香饆饠。”
十叁娘子已經不想回她的傻話,忽然想起一個關鍵問題,問她道:“對了,昨夜殺了那信使,你又如何在院內待到天亮?真在后花園蹲了一晚上?可昨夜下了半夜雨,你身上卻未曾濕。”
她想起昨夜,便想起昨晚種種,帶血的長劍、敞開的衣襟,曖昧的月光與近在耳邊的細語。九年了,沒想到當年清風朗月、莊重守禮的少年竟變成了一個……紈绔子弟。她手撐著腮幫陷入沉思,手上的油蹭在臉上也不介意。
十叁娘子用腳踹她:“難不成遇見了情郎,留你夜宿了?”
她眼睛眨了眨,將手攏在十叁娘子腰上低頭撒嬌,企圖蒙混過關。“十叁,我怕殺人。我以為我刀法已精進許多,可昨天……還是險些失手。”
聽了這話,十叁娘子長長嘆了口氣,卻無法安慰她,只能輕拍她的頭:“我答應你,阿容,下次,給你帶五香饆饠。”
她們是拿賞金的刺客,都聽命于一個被稱作“安府君”的神秘人物,過著將頭提在褲腰帶上過了今天沒明天的生活。做了這行便如一只腳踏入了阿鼻地獄,此生都不能回頭。
阿容和十叁娘子都是安府君手下培養了叁年的殺手,今日,是阿容這把新刀第一次出鞘。
阿容賴在十叁娘子懷里,悶聲問她:“十叁,你第一次殺人,是什么時候。”
綠衣美人沉默了,想了一會終于開口:“十叁歲時,崔明府趁著我家被抄,殺了我阿耶,把我阿娘和我擄入府中。我等到十五歲,才殺了他。”她扯出一個有些詭異的笑,對著阿容比劃:“叁寸長的短刀,我捅了七八刀他才死。十叁歲之后,我就自認已經下了地獄,沒想到地獄也還有十八層。”
她們沉默擁抱著,直到顛簸的牛車漸漸停下,白馬寺到了。阿容這才想起問她:“今日帶我來此處,是安府君的吩咐?”
十叁娘子點頭:“對。說是……若你昨日能活著從南市出來,今日就帶你見貴人。”
正說著車簾便猛地被掀開,一只修長的手伸出來,要攙阿容下車。車外的男子身材挺拔,高鼻深目,是西域長相,金紅色頭發也如漢人般梳起,瞳孔卻是暗金色,是安府君。
他雙目一瞬不瞬地盯著阿容,直到阿容扶著他手臂,綻出一個極其燦爛的笑,誠意十足地說:“府君,阿容沒受傷,活著回來了。”他緊皺的眉頭才略微舒展開,接著對車內的十叁娘子點了點頭,便帶著阿容先行向寺內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