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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威這時覺得自己要瘋了。這一剎那他想起冉阿讓說過一模一樣的話,他在逃跑前承諾過他回來,但不知道多少年過去,他的頭發白了一根又一根,冉阿讓仍然沒有回來。如今克利夫特也在他面前說這話,讓他感受到了一種依次疊加的、前所未有的羞辱。
“抓住他!”沙威轉過身,對屬下低吼,“不管怎么樣,無論花多少代價!他一定受傷了,去診所、醫院,抓住他!”
屬下卻對克利夫特抱有近乎天真的信任,猶猶豫豫道:“雖然崔維斯先生逃跑了,可我不覺得他是兇手…我想等事情辦完,他會回來的。”
“天真!”沙威用看蠢貨的眼神看著屬下,口氣里帶著恨鐵不成鋼,“這種人往往會這么說來獲得寬限時間,等你再遇上幾個這樣的人,你就不會信了!”
*
被太陽曬了一天的園子里散發著樹葉和泥土的暖和的氣息,瑪姬把窗戶打開,把這味道放進陰涼的屋子里。
莉莉蓮躺在一張鋪了軟墊的床上,毯子蓋到下巴處,睜著眼睛望著瑪姬,盡管有冉阿讓悉心照顧,她這些天仍然是瘦了不少。
瑪姬在她身邊坐下,伸手摸了摸妹妹柔軟的頭發,這是她七月三十號那天后第一次看見妹妹,一看見妹妹,她心底的難過與柔情全都涌了上來。
“姐姐,”莉莉蓮從被子里抽出一只手,放在瑪姬的手臂上,“前一天是我的生日,冉叔叔和割風爺爺送了我一個榛子蛋糕吃,現在我已經九歲了。”
瑪姬反手握住她柔軟的小手,俯身在她的額頭親了一親:“生日快樂,莉莉蓮…榛子蛋糕好吃嗎?”
莉莉蓮爬起來,像只小貓一樣蜷縮進瑪姬懷里,聲音軟軟甜甜的:“蛋糕很香很甜,姐姐,我分給冉叔叔一塊,給割風爺爺一塊,給珂賽特姐姐一塊,還給你和哥哥留了一塊,可你們都不回來,放到第二天晚上,冉叔怕浪費,就讓我和珂賽特姐姐分著吃了。”
她藍汪汪的眼睛望著瑪姬:“姐姐,吃下蛋糕的那天晚上,我夢見哥哥了,他告訴我,不用給他留一份…姐姐,哥哥為什么沒跟你在一起?”
瑪姬慌亂地側開臉,她不敢看莉莉蓮,只覺得渾身都在發抖。
莉莉蓮不到十歲,她要怎么告訴她,她再也見不到她哥哥了?
“我…”瑪姬張了張口,卻是啞口無言,只能低下頭,不住地親吻妹妹的頭發。
莉莉蓮埋在她懷里,聲音輕輕的:“就像再也見不到媽媽了一樣,我再也見不到哥哥了,是不是,姐姐?”
瑪姬猛地仰起頭,她憋得難受,迫不及待地想要大喘一口氣,卻又不敢哭出來,怕妹妹難過,便梗住一口氣把淚水咽回去,此時割風悄無聲息地出現在窗口,朝她招了招手。
這倒是給了她喘息空氣,她胡亂抹了一把臉,又把莉莉蓮緊緊抱了一抱,叮囑她先睡覺,留了一支蠟燭便倉皇逃出門去。
她勉力控制好情緒,才穩住聲線輕聲問:“您找我有什么事嗎?割爺?”
如果是冉阿讓,那自然能察覺出瑪姬語氣里的不對勁,但割風年紀大了,眼瞎耳背,能聽清瑪姬的話已經是難得,更何況割風心里亂著。
“瑪姬小姐,下午送完信后,院長要我去買幾株圣母百合,我又出去了一趟,聽說了一件事,我想您肯定在意。”
“您說。”
“聽說警察找到殺人兇手哩。”
瑪姬心頭砰地一聲劇響,但臉上仍然保持著平靜的神態,問:“找到了——那抓住了沒有?”
“沒有…”割風咳了一聲,瑪姬輕吁一口氣念了聲佛,連忙給他倒水喝:“您歇口氣,別累著了。”
割風喝了口水,把玻璃杯“哐”地一放便道:“沒有抓到,但警督朝他開了一槍,應該是逃不了多遠,就算能逃,也是活不了多久了。”
瑪姬眼前忽然一黑,幾乎是什么也聽不見了,割風說話的聲音忽大忽小,傳進耳朵里就像嗡嗡直叫的蒼蠅,她的心口不住地抽搐,搖搖晃晃往前走了幾步,半晌回過頭來,慢慢地笑道:“我知道了,割爺,時間也不早了,您早點休息吧。”
割風走了,瑪姬卻難受得要干嘔起來,她大步沖出屋門,扶著門框深深吸了幾口氣,才不至于讓她昏倒過去。
她倚著門框,望著兩米高墻壁上掛著的月亮,一顆心不住地沉向不可見底的深淵,她的胸脯劇烈地起伏,只覺得咸澀的液體不住地往嘴角流,她把肩背繃得筆直,臉色憋得通紅,卻也止不住喉嚨里的哽咽,最終她捂住嘴巴,小聲地抽泣起來。
皮埃爾!皮埃爾!莉莉蓮還盼望著他回來呢!她該怎么和莉莉蓮解釋!這個溫柔又體貼的哥哥已經不能再回來了!
瑪姬心里空空落落的,她有些無助地想,這么好的人,可再也不會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