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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備課到深夜時,會無意識哼一首很老的調子,很好聽。”
“她生氣的時候,右邊眉毛會比左邊挑得高一點點。”
“她撒謊時,會不自覺地摸耳垂。”
細節,無數的細節,從兩人口中流淌出來。有些是共同的記憶,有些是各自獨享的片段。它們拼湊出一個更完整、更鮮活的文冬瑤,卻也像細針,一下下扎在心上最軟的地方。
客廳再次陷入沉默。這次不再是尷尬或敵意,而是沉甸甸的寂靜。那個將他們聯系在一起、也橫亙在他們之間的女人,此刻不在任何地方,又仿佛無處不在。
良久,原初禮輕聲開口,問出了那個或許早就該問,或許永遠不該問的問題:“你是什么時候喜歡上她的?”
裴澤野握著酒杯的手指收緊,指節微微泛白。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將杯中所剩無幾的酒液喝完,辛辣過后是綿長的苦澀,從舌尖蔓延到心底。
他抬起頭,沒有看原初禮,目光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反問,聲音低啞:“你呢?”
原初禮沒有猶豫,答案清晰而平靜,仿佛早已在心中確認過千萬遍:“見她第一眼。”
在醫院蒼白的長廊里,那個穿著病號服、眼睛因為好奇而格外明亮的女孩,探出頭看他手里捧著的《銀河系漫游指南》。那一刻,某種東西就在他年輕的生命里塵埃落定。
裴澤野沉默了很久。久到原初禮以為他不會回答。
然后,他聽見裴澤野用同樣平靜、卻帶著某種深刻復雜情緒的聲音說:“那我也是。”
在原初禮分享的第一段全息視頻里。那個在病床上還笑得眉眼彎彎,偷偷對鏡頭比“噓”的手勢,然后小聲說“阿禮,你這個朋友好酷,設備好高級”的女孩。隔著冰冷的屏幕和數據流,某種不該滋生的東西,悄然破土。
原初禮握著酒杯的手,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他看向裴澤野,后者終于也看向他。沒有挑釁,沒有憤怒,只有坦誠。
“早知道,”原初禮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復雜,“不和你分享那些視頻了。”
如果不知道,如果從未見過,如果那份悄然滋生的情愫沒有土壤……后來的許多事,會不會不一樣?
裴澤野扯出一個沒什么笑意的弧度,金絲眼鏡后的眼睛深不見底:“遲了。”
是啊,遲了。從看到的第一眼起,就遲了。從在葬禮上扶住她的那一刻起,就遲了。從他以“替阿禮照顧你”為名靠近時,就遲了。從他終于說出“給我一個機會”時,一切早已無法回頭。
酒精讓裴澤野的思維有些遲緩,也讓某些一直緊繃的防線變得松動。他看著對面那張屬于他早已逝去的兄弟,卻又承載著某種延續的青年面孔,問出了那個懸在心頭,或許也懸在對方心頭的問題:“如果她回來……”
他沒有說完。但未盡之意,清晰無比。
原初禮沒有立刻回答。他低頭看著自己杯中分毫未減的酒液,那琥珀色的光澤倒映著頂燈,也似乎倒映著無數過往與未來的可能。
許久,他才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堅定,一如當年那個躺在病床上、明知生命將盡卻仍執著于某個計劃的少年。
“如果她回來,”原初禮一字一句地說,聲音不大,卻帶著某種重逾千鈞的分量,“我什么都聽她的。”
不是爭奪,不是占有,不是計算得失。
而是將選擇權,完全地、徹底地,交還給她。
無論那選擇是什么。
裴澤野看著原初禮,看著那張臉上沒有任何作偽的平靜與決然。酒精帶來的微醺感似乎在這一刻褪去,更深的東西攫住了他。
這句話像一面鏡子,照出了他自己內心深處最隱秘的恐懼與……可能同樣存在的答案。
如果她回來……
裴澤野緩緩地、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他拿起酒瓶,將兩人面前的空杯再次斟滿。這一次,他沒有一飲而盡,而是舉起杯,看向原初禮。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卻同樣清晰:“如果她回來……我也一樣。”
不是讓步,不是妥協。而是歷經了漫長的、幾乎將他摧毀的等待后,終于意識到,比起失去她的痛苦,一切規則、算計、占有欲,都變得無足輕重。
她的存在本身,高于一切。
原初禮看著他,似乎從他眼中讀懂了什么。他沒有說話,只是也舉起了自己那杯一直未動的酒。
兩只水晶杯在空中輕輕相碰。
“叮——”
清脆的響聲,在寂靜的客廳里回蕩,像是一個承諾,又像是對某個不確定未來的、苦澀而堅定的致敬。
冰涼的液體滑入喉嚨。對于原初禮來說,這只是帶著特殊風味的數據流。對于裴澤野來說,這是今夜最后的麻醉。
但這一刻,醉與不醉,似乎已不重要。
他們共享著同一片沒有盡頭的等待,也共享著同一份渺茫卻不容放棄的希望。
窗外,夜色正濃。距離Ark-02的完成,依然遙遙無期。
他們將繼續等待。以各自的方式,帶著各自的罪與罰,愛與執,清醒或麻醉。
直到她回來。
或者,直到等待本身成為永恒。<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