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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令姜微微意外,未見她這般主動過。俯首一看,她也耷拉著眼皮,漫不經心地玩著他的手,學著他那般自然風流的態度。玩玩。沒錯,他們在一起最佳的相處狀態就是這個詞,貫穿始終。
“珠珠。”
他掐住她的下頜,將她轉過身來,翻滾著深情的漩渦:“跟我說說,你又有什么打算?”
懷珠呼吸清晰,“你放開我?!?
他沒放開她,而是將她拐上了床。
懷珠陷在柔軟的錦緞上,心跳開始變得遲鈍,隔了會兒才道:“你要對我好些,不再鎖著我,我可以幫你?!?
她開出了條件,陸令姜卻仿佛沒有想象中的高興,只淡淡打量著她。
“哦?怎么說?!?
“養父養了我十余年,他和我的感情是最深的。我既能為了完成他的意愿考取國史館,那么自然也能聽從他的教誨,為國略盡綿薄之力。”
這話聽來倒也合情合理,畢竟她是最重感情的人。這些年來是張生夫婦撫育她,給她最寵的愛,最好的教育,最好的姻婚,而非白老爺或名義上的親爹穆南。甚至張生為了她保護這收養的干女兒不被權貴欺辱,而喪了性命。
陸令姜信了這番話,善氣迎人,獎勵似地揉揉她的腦袋:“謝謝,珠珠真是深明大義?!?
黃昏投下陰影,夕陽如血,室內的光線一點點地暗淡了。隔著窗柵望見西天的火燒云,像一大片血漸次散開。
等了好半天,才把劉內侍等到。
劉內侍這次沒有面帶喜色,而帶了幾個人來,將封閉已久的殿門打開。
乍然泄入的天光幾乎刺眼,這并不是什么好事,尤其是配上來人凝重的神色。
懷珠上趕著問:“他看我的信了嗎?”
劉內侍沉默不語。
她又問:“又把我的信燒了?”
劉內侍搖頭。
懷珠也沉默了,嗅到了幾分不同尋常的氣息,哀切和抑郁的氛圍無形中蔓延。
劉內侍命人將玉壺放下。
“娘娘,太子賜您一杯酒,全了您前幾日的心愿。”
懷珠垂了垂秀睫,對這個結果并不太意外。半個月多的冷落,十六封陳情信,終于讓他膩歪到了極點。
只是半個月前她明明下定了決心投繯一了百了,他卻不讓;現在他讓喝金屑酒了,她卻也不想死了,好像她是任人擺布的木偶傀儡一般,讓人心生遺憾與不甘。
“我要親自見他。”
劉內侍急忙攔?。骸澳锬?,別了,這會兒周家的幾位貴女小姐正伴隨君上呢,撫琴敲磬,其樂融融,怕是沒空見您?!?
直言不諱地把這殘忍的事實說出來,就是斷絕人的念頭。新帝即將登基,那幾位小姐是平叛功臣之女,將來要入宮封為四妃的。
“其樂融融……”
恍恍惚惚中,她盯著杯盞中透明漂亮的液體,失語地說:“我不信。”
冥冥之中,又是前世臨死前那三字。
“令旨在,您得信?!?
劉內侍職責所在,不敢表述欸乃之情,只將蓋著紅印的太子旨意亮出。
“太子殿下念著與您月余的夫妻情分呢,不叫您疼,就一瞬間的事?!?
他言盡于此,不忍心命人強灌這位美若天仙的娘娘,曾名動一時的白小觀音。
懷珠散了神,夕陽余輝灑在酒杯中,緩緩端起來,放在朱唇邊,眼圈紅了。
兜兜轉轉,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原點。
她大抵是聽了這話心如死灰,外殼看著正常,內里早就被蟲蛀蠹空了,仰脖就要喝,連掙扎一下都沒有。
“主子。”劉公公懷著幾分憐憫,提醒道,“還沒謝恩呢,您得先謝恩。”
懷珠怔忡著,眉心微微一刺,喟然說:“謝恩。祝太子殿下日后國祚永昌,江山萬年,多子多孫,享無邊喜樂?!?
頓了頓,又啞聲請求說:“……能把我和爹爹埋在一起嗎?”
劉內侍也不禁淚下沾襟,為難道:“您的身后哀榮還得問過太子殿下才行,如今禮部眾位大人正籌備新帝登基之事宜,想必得月余以后了?!?
懷珠頷首,咽了咽嗓子,酒杯里晶瑩的液體到了唇邊。
劉內侍心頭哀切,好好的一個姑娘就這么死了,太子也真狠心,之前迎娶太子妃時還十里紅妝滿城轟動,矢志不渝呢。
月余前的東宮夏夜天,滿天星輝,她還曾散著一頭瀑布般的青絲伏在他懷里,下巴磕在他臂彎上,婉伸郎膝上,何處不可憐。
新婚后的兩三日,他還和她共坐在妝鏡邊,笑意宛然,用黛筆給她描眉。
他和她也曾是一對佳偶天成。
懷珠也回憶著這些事情,但死后原知萬事空,縹緲之事沒必要過分糾結。重來一次,最后的結果也和最初別無兩樣。如有來世,只盼著再不遇見他。憾只憾在最初的那段日子里,春和景明,她曾守不住真心對那個人動了一絲絲情。
劉內侍問還有什么遺憾,能做的盡量做了,總不好含怨去了死不瞑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