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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再抬起那雙冷冰冰的灰色眼睛時,夏燭從里面看出了荒誕的意味。
她怔愣了片刻,握著劍柄的力度稍稍松懈,破綻只需要暴露一秒,嬴惑抓住她的手腕順勢一推,將夏燭狠狠壓在了樹干上,手中短劍反成了借刀殺人的武器。
后背有些發燙,那里的皮膚似乎被粗糙的樹皮磨損擦破,夏燭再次不合時宜地想象自己如同一只靠在樹上蹭癢的灰熊。
然后她聽到贏惑說。
“你是誰?”語氣冷淡又似乎咬牙切齒。
灰熊,她想到,但說出口的卻是反問:“你知道我是誰?”
“你腦子有問題嗎?現在是我在問你!”
“可你在懷疑我不是嗎?”夏燭直視他的眼睛,“是誰呢,你以為的我。”
“什么?”他的眼神忽然閃爍起來,有一些較長的黑色額發垂了下來。夏燭不動聲色地往下一瞥,收起膝蓋朝他的胃部用力頂去。
嬴惑顯然沒料到夏燭還有后手,悶哼一聲捂著腹部后退了幾步,臉色變得煞白,先是惡狠狠地盯了夏燭一眼,然后立馬低下頭去。
果然,夏燭想起第一次見到他的印象,很弱,還很惜命。
兩人之間一言不發,在氣氛內的詭異感即將達到峰值的時候,嬴惑轉身離開了,背影倉皇,算得上逃竄。
夏燭望著他離開的方向,一股輕飄飄的氣從腳底升起,裹著她的心臟往頭頂飛去。
他一定知道什么。
另一個“不一樣”的人。
灰色的月亮還懸在頭頂,酒氣上涌,身體變得更加飄忽,夏燭哼著家鄉的小調朝旅館走去,偶爾伸手抓撓自己的后背。
風楓起了個大早,收拾利索再將夏燭從床上拉起,今天是九天大會的正式召開日,她們都得去現場參加。
“阿燭!快起來!晚了就坐不到好位置了!”風楓不知道平時起得最早的夏燭今天是怎么回事,這個時候了還一直將腦袋藏在被子里,睡的昏天黑地的。
“做了個夢…”夏燭雙眼無神地坐在床上,佝僂著背耷拉著腦袋。
“什么夢哦?”風楓繞到窗邊一把拉開窗簾,示意她太陽都曬屁股了。
“夢到…”陽光篩成花窗的形狀照在白色的床單上,夏燭把手伸進光斑里,很快就被曬得暖乎乎,“夢到兩個月亮。”
“哈?兩個月亮?”一張長滿可愛雀斑像是巧克力蛋糕上糖霜裝飾的臉突然在眼前放大,風楓伸出一只手,柔軟地抵在她的額頭上,“是上次的夢造成的心理陰影嗎?”
“不是。”夏燭斬釘截鐵,頭一歪重新倒回一團亂糟糟的被子中。
“不要再睡了!給俺起來!”
她們昨晚和姬無愁約好了,在睡好覺吃過早餐再一起去三九峰。風楓拖著夏燭下樓的時候,背影單薄又板直的姬無愁早就坐在大廳中等待了。
五個人快速吃完飯,哼哧哼哧地上了山,山里的晨霧正在被陽光消融,年一過就是春天了。
最重要的一天,其余兩峰停止一切活動,所有神血家族的人都匯集在三九峰上的建木殼中。
實際上夏燭還沒睡醒,她立在人群中,像一根呆板的木頭,機械地跟在風楓身后進場。人聲嘈雜,鬧哄哄地變成一層薄膜籠在耳邊。
她們穿過樹洞進入建木內部,場上的擺設基本沒變像昨天一樣,只是那八把嚴肅的交椅上已經坐好了六個中年女人,空出來了兩個位置。
“這邊這邊!!”原本走在前面的風楓不知道什么時候消失了,這會兒正站在離吳姖天門最近的一排座位前,朝夏燭和姬無愁招手,河東獅吼穿過層層疊疊的人頭,在空曠的樹洞中回響。
所有人都朝她們看過來,身邊的姬無愁臉一紅,快速低下頭去。
“來了來了。”夏燭踮起腳也朝風楓揮手,“好位置,我們快去吧。”她轉過頭來輕聲對著姬無愁說。
五個人前前后后坐好,會議入場就差不多接近尾聲了,場上依舊空著兩把交椅。
“那是苗蠻集團家主的位置,她們幾乎不參加九天大會。”風楓和夏燭交頭接耳。
“那最邊上坐著的是阿姨嗎?”距離雖然遠,但她也能勉強認出六人之中有一位長得十分像風葉。
“是老媽的虛影啦,她也不愛參加這類活動,每次就搞個人形立牌一樣往那一坐,面帶微笑走個過場,所以俺也不去參加神策數量評選嘛,沒意義。”太少了,沒意義,風楓不以為然,沒有懸念的結局何必上去,還給了仇家又一次嘲笑的理由。
場上逐漸安靜下來,夏燭在其間看見了很多熟悉的面孔,包括姜欲燃和姜下晴,正坐在她們斜對面的位置上小聲交談著什么,而遙遠的位置上一頭醒目白發的少年對著這邊微微點頭。來參會的除了各家的家主,其余都是些年紀輕輕的少年,似乎沒有見過年齡比較大的不明官。
“好多人。”夏燭忍不住感嘆,像是學校周一開升旗大會,她原本以為不明官是少數團體。
“是啊,別看一共只有八個家族,十年百年,子子孫孫無窮盡也。”風楓搖頭晃腦。
徹底安靜后時間也臨近正午,陽光透過高窗最大限度地照進會堂。
年紀和風葉差不多,而面容嚴肅的女人從交椅上站了起來,往前幾步,站定在眾人面前。
她穿了一身淺色的便裝,上衣下褲,簡單利落,沒有因為會議的盛大而同樣盛裝出席,但依舊氣場強大。微微揚起頭顱朝高窗外看了一眼,沒有任何情緒的冷淡瞳孔在年輕小輩間巡視。
夏燭發現她的右眼中似乎沒有符鈺,兩只眼睛都是正常的顏色。
“你知道姬家人在現世是做什么的嗎?”風楓神神秘秘地湊到夏燭耳邊,眼睛里閃著八卦之光。夏燭往右邊看了一眼正經危坐的姬無愁,一副兩耳不聞窗外事的表情。
“做什么的?”她配合到。
“姬朝山…”風楓指了指臺上的女人,“聽說是一位超級厲害的律師…她要求自己的族人必須進入人類社會學習知識,也必須擁有自己的職業,這一點,俺還挺佩服她的…”說完又擺正身體坐回原位。
夏燭點點頭,姬朝山作為濮陽姬家的現任家主,要上前宣布會議正式開始。
她沒有使用類似話筒的工具,聲音卻清晰地傳到在場的每一個人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