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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李映橋不光對他放了狠話,說不混出頭誓不返鄉,她對梁梅也是。
那時他們幾個都收到錄取通知書,一切也都塵埃落定了。李映橋以為他們拼死拼活地考上大學,總能給梁梅一個再回去教書的信心。就算畫城小學不行,那就多試幾家嘛,總有學校在認真了解她的事跡之后,會愿意讓她回去教書的。
只是他們那時候年紀尚輕并不知道,梁梅那次告學校、告錢東昌的事件,在一個人情盤根錯節的小鎮里,影響力可想而知,何況那年還有人因此摘了頂上烏紗。
于是梁梅這個名字在豐潭的教育系統里成了一個禁忌話題,沒人敢接這個燙手山芋。朱小亮讓胡正托關系托到教育局,也是頻頻吃閉門羹。
但不知內情的李映橋和俞津楊,也不曉得這個世界并不是非黑即白,不是所有人都能黑白分明地列隊站開。上帝也沒有給任何人發底牌,誰是狼人誰是好人倒牌一掀就能一目了然。被冤死的人太多太多,一個梁梅而已,哪怕是一百個梁梅也照埋不誤。
但他們對這個世界還有許多天真未泯的期待,于是算上方玥他們總計五個人,每個人都為梁梅手寫了一封長達四頁的信紙,總計二十頁紙,甚至復印好他們每個人的大學錄取通知書,然后小心翼翼地裝幀好之后,準備寄去教育局。
這期間他們涂涂改改,大概是著急,總寫錯別字,一些平時不會犯的小錯誤連連發生,他們商量著要不改成機打吧,可是機打沒有手寫有誠意,教育局的領導會認真看嗎?
幾人想了又想,還是決定認認真真、一筆一劃把信寫下去,修修改改,全部寫完之后,他們每個人都幾乎用正楷謄抄一遍,要確保每個字都能讓領導們看清楚。
鄭妙嘉甚至還單獨封了一封漫畫信,把他們之間發生的點點滴滴都畫在漫畫里——上課愛玩蛐蛐、能大聲說出中華大刀螳、也能自信說出奧斯特洛夫斯基全名的小畫城保護神李映橋、總不厭其煩地糾正他們的錯題,也總代替梁老師執行沒收李映橋漫畫的人民公敵俞津楊、總出糗卻也總毫不吝嗇地為他們海豹式鼓掌的高典、可可愛愛的她自己以及總嫌他們不愛數學又怕他們真愛上數學變得和他一樣的數學瘋子朱小亮,還有那個什么都能游刃有余卻總在廚房炸鍋的梁梅……
他們甚至在信封上寫了一句醒目的話:如果領導們沒有時間看信的話,那也希望您能抽一點點時間把這封漫畫看完,絕對絕對絕對比看信省時間。我們保證!
他們花了整整一周時間,除了扒兩口飯的時間,其余時間全撲在那些信上,等誠意滿滿地把這些信裝幀好,他們沒有告訴梁梅,只偷偷告訴了朱小亮,朱小亮不知道站哪邊的,竟然直接和梁梅說了。
梁梅立馬冒雨踩著一路四濺的泥水沖到農貿市場找到李映橋,她知道始作俑者一定是她,一見面二話不說就讓她把東西拿出來,甚至看也不看地,當著她的面就把信給撕了。
其實李映橋本來不覺得她會感動,梁梅本身就是個冷心冷情的人,但也沒想到她是這樣歇斯底里的反應。
她整個人像是被釘在原地,完全沒反應過來,眼睜睜看她指節都發白地用力絞緊那些信箋,在那個雨夜里,路燈下女人的手指發狠到變形,指節森白狠戾,好像骨頭都要鉆出來。
等她后知后覺地想起來要去保護的時候,伸手忍不住去抓時,梁梅已經“嗤啦”撕成兩半,她轉過臉,頭發絲兒還在滴著水,眼睛卻干得很,像路邊被人壓垮又狠狠踩過的枯草一樣。
李映橋完全不理解她為什么這樣,她看著她手上那一沓被撕碎的信箋,她氣得渾身發抖,她拼命把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想讓自己抖得不要那么厲害,她很少有這種被人氣倒說不上來話的時刻。
梁梅卻冷冰冰地看著她,第一次聲嘶力竭地吼了她:“誰要你自作多情,誰要你管我的事,你管好你自己的事!李映橋,你太拿自己當回事了!你以為你能幫到我嗎?你這些矯情的東西,只會讓所有人都更難堪!”
李映橋第一次被人活生生氣哭了。
俞津楊當時給李映橋送攢了三年的柯南全套。
他站在她倆身后雨霧蒙蒙的路燈下看師徒倆吵架,看李映橋被氣到大哭不止,然后直接抓著梁梅的手臂就狠狠咬了一口。
第四十六章 (二更合一)
從小到大,俞津楊幾乎沒見她掉過眼淚。
小時候拔他爸的氣門芯被他爸一路拎回家教訓沒哭;救了人卻被無良記者圍追堵截要她說出自己在小畫城的墊底成績她也沒哭;中考和潭中差點失之交臂,大家都為她著急,她也只是沒心沒肺地笑嘻嘻說:“喵喵,你要早點適應沒有我的生活。”
他一直認為她有一顆強心臟。那次她被梁梅氣哭,很沒良心地講,他其實覺得新鮮大過于同情。就好像抽卡抽出一張ssr的李映橋痛哭流涕版,他真沒見過。
自從那次在瘋子港碰見朱小亮,他被她公主抱開始,他其實就忍不住暗暗和她較著勁,雖然他忌憚她的拳頭,表面總是什么都依著她。
小學的時候,他用成績碾壓她,她去了仙城二中,而他去了實驗。他以為自己終于把她甩開,跟她較不上勁了。梁梅又突然找到他,弄了個魚苗計劃,很顯然,李映橋又成了最貴的那條。
他其實也和梁梅一樣,想看看她到底還能給人多少驚喜。但他其實和梁梅說過一句挺打臉的話:“我覺得你大概率可能要輸,李映橋就不是一塊讀書的料。”
梁梅卻笑著跟他講說:“那你等著吧,我一定會贏。”
他當時想不明白,梁梅為什么會那么篤定和相信她。就好像中考被綁架那次,他自己其實也是,腦子過了一圈,還是把唯一一條求救信息發給了她。
但她和梁梅之間的相處模式,朱小亮最清楚。高考前好幾次聽到她倆在廚房里為了志愿的事大吵特吵,朱小亮評價說:簡直和譚老師一脈相承。臨到病床頭兩人都還在吵架,梁梅至今都后悔,但她還是不改。
那晚,在綿綿細雨的農貿市場門口,梁梅看著李映橋豆大的眼淚一顆接一顆地砸在她手上,要說新鮮,梁梅也新鮮,但她心比石頭硬,她問李映橋:“就在這兒,我問過你一個問題,還記得嗎?”
“你問我未來要成為一個什么樣的人。”她沒再咬,只是眼淚汪汪地看著她說。
“對,你說你要改變世界。”梁梅舉著撕成兩半的信說,“那這是什么,你以為他們會感動嗎?”
“……”
“這不就是弱者向強者搖尾乞憐嗎?等著他們的同情和施舍,這難道不是另一種投降方式?我這樣教你的嗎?那我成什么了?如果你們認為我和朱小亮送你們上名牌大學,是抱著這種目的的話,那你也太侮辱我們了!”梁梅頓了頓,更難聽的話還是沒有講,最后嘴唇蠕蠕,說:“如果你只是想為我爭口氣,那就在外面好好讀書,闖出點名堂來,別讓我看不起你。”
梁梅走后。李映橋就把這邪火全發到了他身上,擦干眼淚走到路燈下,對他大聲講:“聽見了嗎?要在外面闖出點名堂來,別讓我看不起你。”
每次她和梁梅吵架,遭殃的都是他。俞津楊當時也覺得莫名其妙,原本還醞釀著兩句安慰的話也直接被這句話打散,像被煮破的餃子皮,只剩一張臊眉耷眼的面皮浮在湯面上,餡兒全沉回鍋底,突然就沒話講。
李映橋在和梁梅較勁的十年里,他又何嘗不是在和她較著勁。雖然那天在燒烤攤上兩人吵架時,他難得坦誠地剝開一層自己的洋蔥皮,承認他是服她的,但哪怕是此時此刻,他也仍在和她較著勁兒。
無非就是想看她認輸,想聽她親口承認——俞津楊這個人很吸引她,而不僅僅只是想和他勾勾搭搭,做對狼狽為奸的野鴛鴦,心卻把他牢牢地關在門外。
江岸的夜風裹著一輪油汪汪的月,視覺錯落下,遠處的山脊壓在粼粼江面上,像是飄著一艘不肯靠岸的小船。
孫泰禾聽得入神,也總結出精髓,儼然是其余兩人的課代表,率先發問,“所以呢,師徒倆就十年沒見啊?倆倔驢啊?”
“那我們不知道。”高典啃完串兒,唆著手說,“反正我們大二那年,梁老師和朱小亮去g省支教了,李映橋后來和我們也沒怎么聯系,估計也沒機會見吧。”
孫泰禾后脊背壓著燒烤攤的塑料凳,似乎故意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轉頭盯著俞津楊,一臉好事者的表情:“那你和李映橋算什么?”
俞津楊瞥他一眼,坦蕩道:“普通朋友啊,還能是什么。”
高典更是怔住,眉頭微蹙,一臉對這個課代表不太滿意的表情:“你問得啥啊?他倆關系還不夠一目了然嗎?再說這也不是重點啊,重點難道不該是,我們該怎么說服李映橋去看梁老師嗎?”
“你別管。”孫泰禾揚手止住他的發言,詰問地眼神又掃一遍旁邊的俞津楊。
俞津楊被盯煩了,笑出聲:“真就普通朋友。”
高典一拍腦袋,眼睛瞪得圓溜溜地說:“鳳凰傳奇,鳳凰傳奇那種關系你懂吧!就是一個一直唱唱唱,一個一直‘耶耶耶’的那種無條件附和關系。他倆從小就這樣,來不了電的,橋喜歡那種能讓她有點征服欲的。”
俞津楊一句話沒講,潘曉亮信了,吳娟也信了,只有孫泰禾笑笑不信,留下一句意味深長的話,結束那天的局:“那你不太了解你們的小喵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