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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他久經(jīng)風浪,心硬如鐵,聽聞這般宮廷慘變、骨肉相殘的駭人秘聞,眉宇間也不由得籠罩上一層厚重的陰云與震怒。
待蕭徹說完,院內(nèi)陷入一片沉寂,唯有寒風掠過枯枝的細微聲響。
良久,蕭遠山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久病的沙啞,卻異常沉穩(wěn):“蟠龍玉佩,確認過了?”
楚玉衡上前一步,恭敬回道:“回王爺,晚輩親眼所見。玉佩形制、玉質(zhì)、尤其是龍睛處那點天然朱砂,皆與典籍記載的皇子信物特征吻合,不似作偽。且此物乃內(nèi)府特制,登記在冊,極難仿造。”
蕭遠山點了點頭,目光銳利如鷹,看向蕭徹:“徹兒,你如何看?”
蕭徹沉聲道:“父王,孩兒初時亦有疑慮。但觀其言行,雖年幼驚惶,然所述宮廷細節(jié),不似憑空編造。尤其婉嬪甘愿赴死、李代桃僵之計,若非親身經(jīng)歷,外人難以知曉如此詳盡。更重要的是,”
他頓了頓,語氣加重,“他選擇來我朔州,本身便說明,他深知玉妃與偽帝乃我朔州死敵,敵人的敵人,便是盟友。此乃合則兩利之事。”
蕭遠山眼中閃過一絲贊許,隨即又看向楚玉衡:“玉衡,你的見解呢?”
經(jīng)過流民安置、疫病防治、乃至前次關(guān)于王旗的深談,他已深知這年輕人見識不凡。
楚玉衡微微躬身,聲音清晰而從容:“王爺,晚輩以為,此非災禍,實乃天賜良機,亦是我朔州破局之關(guān)鍵。”
他條分縷析,緩緩道來:
“其一,于大義名分。此前我等若起兵,雖占情理,終難免‘藩鎮(zhèn)作亂’之譏。然若扶持先帝正統(tǒng)血脈,討伐弒君殺弟、篡位竊國的偽帝與妖后,便是‘匡扶社稷,肅清朝綱’,名正言順,天下歸心!此乃王者之師,非叛逆之眾。”
“其二,于未來格局。”他抬起眼,目光清亮地看向蕭遠山與蕭徹,“王爺與世子志在天下安寧,而非覬覦那孤家寡人之位。扶持年幼皇子,待成功之日,世子可為攝政王,可為鎮(zhèn)國大將軍,總攬軍政,匡扶天下,既可實現(xiàn)抱負,又不必受那龍椅束縛,免卻未來諸多紛爭隱患。此乃萬全之策。”
“其三,于皇子本身。五殿下年幼遭此巨變,心性如同白紙,正需正確引導。我等若能悉心教導,使其明君道,知民苦,將來或可成一代仁君,亦是天下百姓之福。”
楚玉衡的話語,如同一把鑰匙,精準地打開了當前困局的所有鎖扣。
他將扶持五皇子的利弊、以及對朔州未來的深遠影響,分析得透徹無比。
蕭遠山靜靜聽著,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的節(jié)奏逐漸放緩,最終停止。
他深邃的目光在蕭徹和楚玉衡臉上來回掃視,良久,發(fā)出一聲悠長而復雜的嘆息。
“好一個‘天賜良機’!好一個‘破局關(guān)鍵’!”蕭遠山的聲音帶著一種歷經(jīng)滄桑后的洞明與決斷,“玉衡所言,深得我心!那晟玚小兒,弒君殺弟,天地不容!玉氏妖婦,禍亂朝綱,人神共憤!我朔州若再沉默,豈非與賊同流?!”
他猛地一拍扶手,雖力道不重,卻自有一股金戈鐵馬的決絕氣勢勃發(fā)而出:“這面‘匡扶社稷’的大旗,我們接了!”
他看向蕭徹,目光灼灼:“徹兒,立刻加派人手,務(wù)必保證那孩子……不,是五殿下的絕對安全!其身份,暫不外泄,僅限于我等核心幾人知曉。對外只宣稱是故人之后,遭難投奔。”
“是,父王!”蕭徹肅然領(lǐng)命。
蕭遠山又看向楚玉衡,眼神中帶著前所未有的鄭重與托付:“玉衡,你心思縝密,通曉大義。引導、教育五殿下之責,便交由你多多費心。務(wù)必讓他明白,我等并非利用他,而是真心助他奪回公道,并期望他能成為一個對得起天下蒼生的君主。”
楚玉衡感受到這份沉甸甸的信任,鄭重躬身:“玉衡定當竭盡全力,不負王爺所托。”
“至于那位忠心護主的侍衛(wèi),”蕭遠山補充道,“用好藥,全力救治,待其傷愈,本王要親自見見他。”
戰(zhàn)略既定,三人心頭都仿佛移開了一塊巨石,又仿佛壓上了更重的擔子。
但這一次,前路變得清晰無比。
朔州王府這艘巨艦,在經(jīng)歷了內(nèi)部的休養(yǎng)與整合后,終于找到了最有力的風帆與最明確的方向,即將駛向更加波瀾壯闊,也更加兇險未知的海洋。
第109章 相依
吃下去的食物和溫熱的水仿佛給冰冷的四肢百骸注入了些許生氣,洗漱過后,換上了干凈柔軟的衣物,晟璘雖然依舊疲憊,但精神卻無法真正放松下來。
嚴鋒傷勢未明,是他心頭最沉的一塊巨石。
他拒絕了侍女讓他好好休息的建議,執(zhí)意要去隔壁守著。
侍女見他態(tài)度堅決,又得了世子吩咐要好生照看,只得引他過去。
屋內(nèi)藥香彌漫,安靜得只能聽到嚴鋒略顯沉重卻平穩(wěn)的呼吸聲。
他依舊昏迷著,臉色蒼白,但比起之前面如金紙、氣若游絲的模樣,已是好了太多。肩部和腰腹處厚厚的繃帶提醒著晟璘,他們剛剛經(jīng)歷了怎樣一場生死劫難。
晟璘輕輕走到床邊,小心翼翼地坐在腳踏上,生怕發(fā)出一點聲響驚擾了床上的人。
他伸出手,想要碰碰嚴鋒包扎著的手,又怕弄疼他,指尖在半空中頓了頓,最終只是虛虛地搭在床沿。
他就這樣靜靜地看著嚴鋒沉睡的臉。這張臉平日里總是刻板而警惕,只有在面對他時,才會流露出不易察覺的溫和與忠誠。
如今因為失血和疼痛,眉宇間即使昏睡也帶著一絲隱忍的褶皺。
“嚴侍衛(wèi)……”晟璘低聲喚了一句,聲音輕得像羽毛,“你會好起來的,對吧?雪醫(yī)仙說了,你會好的……”
沒有人回應(yīng)他,只有規(guī)律的呼吸聲。
他有很多話想說,想說謝謝,想說對不起,如果不是為了護著他,嚴鋒不會受這么重的傷。想說母妃不在了,他現(xiàn)在只有他了……可這些話堵在喉嚨里,最終只是化作了無聲的凝視。
時間在寂靜中緩慢流淌。窗外的天色漸漸由明轉(zhuǎn)暗,夕陽的余暉透過窗紙,為室內(nèi)鍍上一層暖橙色的光暈。
連日的逃亡、驚嚇、悲痛以及方才情緒的劇烈起伏,如同潮水般席卷而來。
晟璘畢竟還是個孩子,身體早已透支到了極限。
起初他還強打著精神,努力睜大眼睛守著,但眼皮卻越來越重,小腦袋一點一點,最終抵抗不住濃濃的倦意,身體慢慢歪倒,靠著床沿,就這么蜷縮在腳踏上,沉沉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