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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已至深秋,風寒沙大,正是宜守不宜追,此為天時。
屈勒又命部下廣筑連環營壘,依托地勢,暗設機關伏兵,此為地利。
此地若被攻下,燕軍便可直搗汗帳,與其現在背靠的天山山脈成夾擊之勢,甕中捉筆,屆時,屈勒將無路可逃,只得束手就擒。也正因如此,他必將殊死一搏。而此前觀望不前、相互看熱鬧的諸部,也必將合力,如同握緊的拳頭,此為人和。
由此看來,敵軍占盡了天時、地利、人和。
而反觀己方,連年奔襲,兵馬疲憊,深入敵腹,又不熟悉暗沙之險。倘若闕河原久攻不下,燕軍則會被牢牢釘死在這里,進退維谷。
待隆冬一至,冰雪封山,糧道斷絕,局勢必轉。屆時,敵軍卻可借機休整,以逸待勞。待來年開春反攻,屈勒進可打擊、殲滅北伐諸軍,退可圍點打援。屆時,云州等地必派兵來援,突厥人正好可以請君入甕。如此,待耗到大燕北疆兵備空虛之時,揮師南下河西平原。
到那時,大燕危矣!
故而,闕河原一戰,至關重要!
大帥,眾將軍已在軍營等候議事。
好,走吧。
馮朗再一次深深地一眼那遠方天際懸掛的紅鴨蛋,陰影打在他眉間皺起的川字、粗糙的皮膚、鬢間風霜。
是日,十月初四,微風。
天邊云霧翻卷,使本就昏暗的黎明愈發沉沉。
卯時一到,戰鼓驟響!
射!
隨著前鋒將軍趙虎一聲令下,千萬流光齊發,密密麻麻,如蝗蟲過境,跨過小河,直撲對岸的敵方陣地。
三輪齊射過后,左、中、右三軍騎兵率先出陣,馬蹄聲如雷,大地都在隨之震動。
路飛云等將領抽出長劍,高聲喝道:兄弟們,跟我沖!
燕軍步卒齊聲應和,聲震河灘。
盾陣推進,甲葉相擊,腳步重重地踏在濕冷的沙地上,濺起暗色泥水。
天長日久的戰爭雖令人疲憊,可勝利就在眼前,人人胸中都憋著一口氣。
箭雨自晨霧中撲面而來。
前排數人應聲倒地,血濺盾面,尚未倒下者立刻補位。
只聽,有人低喝一聲穩住!,盾緣齊齊下壓,陣形保持不亂。長矛探出,刺入寨前壕溝,成堆的尸體被踏成階梯。
馬匹受傷后的嘶鳴聲、肉搏的喊殺聲、兵器的碰撞聲、利刃刺入皮肉的撲哧聲
聲聲入耳。
短兵相接之際,有人被劈到頭顱,半張臉掉在地上,手腳卻因慣性仍在向前,幾步后踉蹌倒地;有人剛剛刺出長矛,捅穿面前的敵人,尚未來得及拔出兵器,便被從背后捅了對穿;有人雙腿被砍斷,卻伸手死死抱住路過的敵人,發著狠咬住對方的小腿肌肉,直至牙齒被崩裂;有人被壓在倒地的戰馬之下,拼命推著沉重的馬軀;也有人從后方環抱敵人,掙扎間,將對方一刀封喉......
每分每秒,都有人在被殺死;也有人正在殺人。
短暫的,軍旗插到了對面的陣地上,卻不多時,又在反擊中倒下。
直至日暮時分,第一道野寨在血泊中終于易主。
黃二虎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氣。他滿身泥血,也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多半都有。
哥,喝水。
有人從身后拍了他一下肩膀,遞來水囊。來人正是他的親弟弟,黃三虎。
他們是漠海人,自小便聽著突厥屠城漠海的故事長大,也親眼見過城中那塊仍舊立著的牌位紀念漠海城破之日,當眾自刎,攜子殉國的,時任縣令崔令先之妻,馬娘子。
正因如此,北伐征兵之時,他們兄弟二人一腔熱血,便投了軍。黃二虎仍記得,臨行前一晚,母親什么也沒說。她只是紅著眼,對著他們兄弟倆的行囊,一遍遍地縫了又拆,拆了又縫。如此,熬了一宿。
這仗該是快打完了吧?黃三虎低聲問道。
應該吧。看著弟弟情緒不高,黃二虎錘了三虎一拳,咧嘴笑道,咱們都把姓屈的攆到這鬼地方來了!你小子,嘆什么氣啊?
沒什么。三虎頓了頓,我就是突然有點想吃娘做的烙餅了。
黃二虎的心,像是被人猛地攥了一把,他強打起精神頭,故作輕松地笑到:我們哥倆活到這兒不容易。你想想,跟咱們一樣,一塊兒出來的兄弟,一共五十多個吧?如今死得就剩下老金、大牛、崔子、斜眼、沈爺、短腿、你、我八個了。
他伸出手指,一根一根地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