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扎拉勒斯去議事廳前,將喬治婭安置在書房的椅子上。那張椅子對她來說剛剛好,坐墊柔軟,靠墊能將她整個包裹其中,只不過,她的眼睛被遮蔽,雙手被捆縛在扶手上,動彈不得。與此同時,她也確信,扎拉勒斯對她的行為感到恐懼,否則,怎么會像訓鷹那般,綁住她的同時還要隔絕她的視線。
喬治婭在心里盤算著時間, 她猜測,他的會議將在上午九時開始,至于將談論什么,談論至什么時辰,就只能等待。考慮到現在正值年末,再過不久便是冬至慶典時刻,府上的裝潢越發華麗,作為后方供給,他不僅要清算今年的事務,對來年做出規劃,還要大宴賓客,想必會十分繁忙。所以,她整個放松下來,任由自己癱在椅子上。
只要他不在,就沒有威脅,可以稍微放松下緊繃的神經。
可是,那幅畫像一直盤旋在她的腦海里,像塊不規則的石頭,卡在表盤與指針之間,無論齒輪怎么努力,指針都無法越過它。一想到那時自己竟然毫無防備地要扎拉勒斯隨侍,還邀請他和自己下棋,喬治婭就羞愧難當,倘若那時知道會有今日,她必定更早給他帶去永恒安眠——不,這是不符合神圣契約的懲罰, 她的魔法與劍只能指向陰影,面對人類,無論受到多么惡劣的傷害,她都無權做出審判。
可是他當真還是人類嗎?喬治婭接觸的世俗人類寥寥無幾,也從未了解過祭司們的生活,別說男祭司,就連女祭司們也只敢背著她偷偷談論在性事上的困惑,婚儀、結合、生育對她而言都是抽象的詞匯,她知道隨著時間的流逝,身體機能與精力會逐漸下降,但具體的下降點因人而異,這不能作為判斷扎拉勒斯可能不再是人類的理由。
同時,她也確信自己當時已經徹底清除了他身上的陰影殘留。一般人根本無法撐到陰影徹底從身上剜除,行刑結束后,扎拉勒斯能剩下一口氣,全靠銀星騎士的意志力與體格。如果現在僅僅因為自己的好惡,就以處置陰影的方式傷害扎拉勒斯,不僅是對生靈神殿秩序的褻瀆,也相當于承認自己在當年的處刑上失了職,盡管沒有,但在外人看來更加坐實包庇之罪,更何況,就連扎拉勒斯本人都誤以為她真想留他一條命。
她不知道自己該怎么辦,甚至無法將扎拉勒斯的罪愆分門別類,難以預判他的行為,因此,扎拉勒斯不再場的時候,反而比在場時更令她心亂,她試圖揣測他未知的想法,感到自己徹底淪為任他擺布的羔羊。
有人敲了敲門,而后直接拉開門進來,喬治婭數到五個人的腳步,末尾的兩個人關上門后就定在門邊,余下的三個人朝她而來,她聽見衣料摩擦的聲音,猜測他們正在行禮。
“大人,老爺說您腿時常筋攣,讓我們來照顧您。”
說話的是女人,喬治婭的警惕心消了大半,又因為是對外人,溫和地說:“我身體沒有什么不適的地方,請離開。”
依照仆從對扎拉勒斯的態度,喬治婭根本沒有設想能從他們嘴里套取信息的可能,她只能盡力減少和其他所有人的接觸,將爭斗局限于兩人之間,可顯然扎拉勒斯另有企圖,所謂的腿部筋攣或許只是借口。她拿不住態度,躊躇之時,女仆們已經將腳凳架在她面前。
她的話語在他的城堡沒有任何效力。女仆們匍匐于她腳邊,她不自覺將小腿的肌肉繃緊,但仆從的力量也不容小覷,她們握住她的腳踝,脫下鞋子,將她的腳放置在軟凳上輕輕按壓。
她們的確是在以專業的手法進行按摩,就像圣地里嬤嬤對她做的那樣,雖然有些疼痛,但還能忍耐。頭腦這樣想,喬治婭的身體卻隨著她們揉捏的力度不斷緊縮,她的手緊緊抓住扶手,手臂發力到僵硬,又被按壓至松軟。
大約過了三十分鐘,女仆們告退離去,可是鐘聲還未敲響,房間陷入死一般的沉寂。時間變成了一團油膩粘稠的東西,它不再像水奔流,它把她困在了這里,帶著滿身的疲憊,帶著肌肉被揉松后的酸楚。
于是她只能念誦:“十字架上的犧牲,在圣祭中作我神糧,杯中圣血供人飲用,充實天上的生命……”
一篇接著一篇,她試圖以此抵御時間被控制的混沌,漸漸在語言中以神恩充實自我,將猶疑與失控壓下。至少先保留自己的意志,不要讓它在時鐘的滴答聲中消亡。
“喬治婭?”
誦經被打斷,喬治婭的喉嚨里泛起輕微恐懼。她沒有聽到扎拉勒斯推門進來的聲音,也不知道現在是什么時間,想要回憶剛才念誦的經文,卻因害怕而無法思考。她緊縮身體,同時抬頭朝向聲音所在,壓住聲音問:“什么時候……你是什么時候來的?”
他沒有答話,撥弄留聲機的唱針,她能記起這首旋律,“ 瑪麗抱著羊羔 ,羊羔的毛像雪一樣白……”
它不應該出現在這里,它與他的喜好不同,也和這個房間、這座城堡格格不入。
他走過來,腳步輕快,而后,那股神圣的香料味像影子籠罩在她身上,她的呼吸紊亂了。
“我剛來。”說著,他托起喬治婭的下巴,在樂曲中給了她綿長而無法抗拒的吻。
“議題推進順利嗎?”喬治婭嘴角掛著牽扯出的銀絲,卻迫不及待問詢。
“還好。”簡短的回應后,扎拉勒斯繼續以親吻調撥她的情欲。她既煩躁又慌亂,只能思慮有限的信息。
“喬治婭,你也該回應我。”扎拉勒斯提醒道。
她只好親吻他。在漫長的教學中,她的舌頭也變得柔軟起來,邊吞咽抗拒,邊嘗試取悅。由于蒙眼的緣故,她做得小心翼翼,但比之前更加用力,扎拉勒斯緩慢地跪下來,手撐在她的膝蓋上,又被她吻到忍不住捧著臉。但就在手指接觸到她皮膚時,她停止了親吻。
于是,扎拉勒斯深吸一口氣,邊解開鎖鏈邊說:“陪我跳舞吧。”
他的心情似乎很好,喬治婭順理成章問:“看來財務清算沒問題了?”
“嗯。”
“過往的訴訟都結了?”
“對。”
“邊境糾紛和商路稅案呢?”
“完成了,接下來只剩社交部分。”
“冬至節賓客名單安排好了?
”是的。”
“你都邀請了誰?”
“很多人。”
“民間慰問呢?”
“將在冬至節后巡查領地。”
喬治婭不再迂回,繼續追擊道:“軍費預算打算增加多少?”
“喬治婭。”扎拉勒斯扶她起來,“你的這些問題只有公爵夫人才會問。而也只有面對公爵夫人,我才會回答。”
喬治婭試圖用手觸碰扣在腦后的眼罩鎖扣, 被扎拉勒斯按下,他主動幫她把束縛摘下,放在桌子上。她注意到,就連枷鎖也被他裝飾過,那薄薄的銀片上綴著串串稠李花,它們的莖葉像劍一般。難怪剛才她總覺得有什么打在自己臉上,根本不是頭上的珠花,而是眼上的枷鎖。
她很快收回目光,為了不讓他提起剛才的話題,妥協地把手放在他的手掌心。
扎拉勒斯牽著她。他沒有選擇優雅的華爾茲或炙熱的弗朗明戈,用小幅度的舞步確保喬治婭一直緊緊貼在自己身邊。喬治婭保守地跟隨他的步調,沒有仰頭看他,安靜得就像不存在那般。她向來擅長以靜制動,所以扎拉勒斯并不強求,而是把她拉入回憶的漩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