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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到如今,本府也沒什么可瞞你的了。不過有一事倒想知道,你身邊那位二公子究竟是?”
“哦,那就是我隨便從玉城抓來演戲的,她確實不會講蘭北話。”凌愿隨意揀了案上驚堂木,砸兩下桌子玩,也不正眼瞧他,“張大人怎么老惦記著二公子,又忽視小女。以貌取人可是不對的哦。”
“是本府錯了。”張至善往前走近幾步,右手掩在袖里“你說得對。林小娘子好演技,叫我輕視了你。”
只見他臉色一沉:“如今卻不會了。”
話剛盡,張至善拿刀向凌愿襲來,可同時“咻”地一聲,一枚精鐵袖箭破風而來,刺中張至善右手。刀隨之被甩了出去,砸到地上。
張至善痛呼一聲,連忙用左手捂住右腕,鮮血從他指縫中滲出來。他朝門口看去,卻見到了此生難忘的一幕,那是他新的噩夢的開始。
厚重大門被一腳踢開,煙霧彌漫,木屑橫飛。一個人影逆著光,定在門口。
來人身材頎長,一身正紅窄袖翻領圓領袍,暗繡麒麟瑞獸紋。腰間十三環金玉蹀躞帶,側邊系一條獸尾,掛一樣紫金魚袋,墜一塊方型玉佩。烏發束冠,肌膚雪白,偏眼底下天生一枚紅痣,薄唇抿了口脂,是和衣服一樣的絕色。
矜貴帶三分英氣,艷麗存七分清寒。那人就這樣陰冷冷地往那一站,像剛從地獄殺到人間,還沒來得及品過日光。
張至善明白了為什么守衛都沒攔住這人,雙腿一軟,直接跪了下來。
官員中流傳一句話:青衫怕著綠,著綠怕緋衣,緋衣怕紫袍。可有人添了后半句:紫袍近黃裳,偏怕紅衣白馬閻羅王。指的就是這位安昭殿下了。
李長安貴為二公主,雖不為皇后所出,宮里也是出了名的寵她。母族盡為開國功臣,舅氏雙雙殉國。李長安承謝家武風,十四歲開始隨軍出征。年紀雖輕卻戰功赫赫,作戰無往不利,因此還被北狄取了個諢號:烏札里。意為天神手里最鋒利的劍。
若她只是把利劍就罷了。可誰人不知她嗜血成性,囂張跋扈,向來目中無人,視命如草。
梁歷十六年,李長安第一次任主將伐北,得勝歸朝。大殿上她向皇帝請命再戰,并要兵馬糧草。一位老言官卻跳將出來,罵她身為公主拋頭露面,不守禮法。她當場向皇帝求劍一用,然后在所有人驚詫的目光中向老言官走去,直接割了他的舌頭。滿堂震驚,皇帝卻也只是做樣子罰了她三月俸祿,禁足七日。可第三日邊疆告急,竟然就放她去北邊繼續“禁足”了。
這一戰,李長安果不其然大獲全勝,回朝時就封了“安昭”的號,食邑增到一萬戶。而她此后也干脆坐實自己“不守禮法”的罪行。明明官服魚袋都是皇帝越級賞的“賜紫”,卻只穿那身紅衣,令人見之喪膽。沒人敢模仿她的衣著,那身打扮就是一種警示。
今年春時,原戶部尚書被人舉發貪污。事關重大,皇帝親自去審,帶上了李長安。那尚書知本就難保九族,不肯好好交代,就出言罵了皇帝幾句。皇帝還沒說什么呢,安昭卻當場挖了他的雙髕:“既然有案。耳需聽,目視明,口應言,手執筆。幸而腿沒什么用處,見諒。”在原戶部尚書撕心裂肺的尖叫咒罵聲中,人人都明白過來:李長安就是皇帝身邊一個瘋子。
不入鞘的劍、爪牙鋒利的惡犬、地府來的閻王。
此刻這位活閻王就站在張至善的公堂門口。陽光悄然移了位,投射在她臉上,形成一條分界線。半邊昏暗,半邊慘白。
既然她能夠挖去穿紫袍的雙髕而不被責怪,那殺掉穿紫袍的也理所當然吧。張至善想著,臉色也難看幾分,也不捂著還在流血的手腕,緩緩站起,行再拜稽首禮。跪地低頭,喉頭干澀地滾了兩下,才能講出話來:“臣,拜見安昭殿下。殿下千歲安康。”
傳聞中最不守禮法的安昭殿下掃他一眼:“免禮。”
可張至善早已站不起來。終于判刑,明知難逃一死反而有些釋然。張至善抬頭看向門外,官府的大門已經關上,侍衛全都被塞上嘴,由幾個墨藍衣服的守衛捆上守著。
室外陽光正好,有人在陽光下無聲掙扎,有人在陽光下勒緊繩結,有人在集市叫賣蘿卜。有人迎著斜斜投進來施舍他的陽光,不禁展開一個微笑:“殿下,你說今日的陽光多好啊。”
李長安沒有回應他。而凌愿悄咪咪地閃到她身后,抱怨著:“來這么晚,嚇死我了。”
“…見諒。”
張至善眼中有淚,卻也不再害怕:“你說安陽今日出太陽了嗎?我回故鄉埋葬的話,會被鄉人唾棄吧。”
李長安淡淡開口:“誰說你會死了?”
!張至善心內一驚,又很快歸于平寂:“殿下,別打趣將死之人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