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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夫看屋中情形便猜出緣由,再一搭脈,覺似有似無,只余一脈游絲,也是驚駭萬分,忙從藥箱中找出一瓶藥丸,叫徒弟撬開牙關喂他兩粒。一刻不敢耽擱,一邊解開他的衣裳一邊飛快口述藥方,說完又連聲叮囑,“要快!切切要快!”
寄虹幫不上手,站在一旁焦灼地看大夫落針如飛、徒弟疾去如風,仿如一場與死神驚心動魄的爭奪戰。
不過短短一刻,大夫施針已畢,她卻覺這場戰役如此漫長煎熬,每一針起落,都似窮盡此生。
過得片刻,大夫二次探息試脈,長出口氣,“總算救回來了。”
寄虹急忙上前,不顧男女忌諱,將臉緊貼在他胸膛,聽見緩慢但無比清晰的心跳,那一刻,只覺宇宙洪荒再無別音可入耳。
頓時癱坐于地,淚崩如洪。
起針之后,大夫說嚴冰此時尚不可妄動,寄虹便請伙計幫著將嚴冰安置在客房中,這時徒弟將煎好的藥端來,喂他服藥也比先前順暢許多。大夫守候良久,確定無事才起身告辭。
寄虹見嚴冰仍昏迷不醒,憂心忡忡地問:“不會再有反復吧?”
大夫看她一眼,“虧得年紀輕,好生將養,莫要勞累,不會有大礙的,以后不要胡鬧就是了。”又囑咐一番如何調養才離去。
寄虹想,大夫只以為是貪樂胡為,哪里知曉實情啊!
望向床上的嚴冰,見他衣上臉上污跡斑斑,發髻半散,幾綹發絲凌亂地粘在面頰,不由又是一陣心酸。他是那樣風雅最愛干凈的人,坐臥都不肯弄皺衣衫,而今竟如此狼狽不堪。
她叫伙計送來熱水,動作輕柔為他擦洗。小心翼翼把臟污的上衣脫去,驚訝地發現他身上不止一道傷疤。他并不曾詳細說過獄中之事,此刻看到這遍體鱗傷,不禁令她心如刀絞,這副身子究竟遭受過多少折磨,是怎么樣挺過來的啊!
她的目光落在肩頭那道猙獰的傷疤上,像被什么吸引,手指不由自主撫上傷疤,輕緩地一路滑下。
傷疤蜿蜒至胸前,她的指尖正停在心房之上,感覺到恢復如常的心跳,砰嗵,砰嗵,如細微的涓流,透過指腹,流進血脈,傳入心扉。不知不覺間,她似被他牽引,兩種心跳漸趨漸同,漸成一心。
她守了他大半夜,趴在床邊大睜著眼睛看他。見他一直睡得安穩,懸著的心才慢慢落下,伴著耳畔規律的呼吸聲沉沉入夢。
夢里,她變成一只大鳥,有著碩大無朋的羽翼,張開來能鋪滿天際,遮蔽一切風霜雪雨。然而,羽翼之下那株雖俯首卻不折的青竹,又是誰呢?
嚴冰醒來時,一眼便看見枕邊熟睡的側顏,接著覺察被下的手腕被一只溫軟的小手壓著,指尖搭在脈上,像在感受律動的樣子。
他努力回想,昨晚依稀是暈過去了,之后便不記得。看她半坐半跪在地上,似乎是照顧了他一整夜,累極而眠了。
離得這樣近,腦袋歪在他的肩旁,手掌覆在他的腕上,就像一對相親相愛的夫妻。如此自然而然,令他有種錯覺,仿佛每個一睜眼便看到她甜美睡顏的清晨,已經共度過幾生幾世的輪回。
屋中極靜,他亦無聲。但覺歲月安好,再無所求。
不由蜷起手指去握她,不料還未得手,才微微一動,她便驚醒,睡眼惺忪地抬眸,正對上他清明的目光,頃刻睡意全無,驚喜交加,一迭聲詢問他感覺怎樣,哪里不舒服,頭痛么腹痛么心痛么……
嚴冰笑著坐起,“哪里都不痛,再好沒有了。”坐起來才發現他上身不著寸縷,驀地紅了臉,“這……你……”
寄虹順著他目光瞧過去,忙道:“是大夫,給你施針……”奇怪,平日見慣了袒胸露背的工人,怎么這會就耳根發燙?
嚴冰看看自己,明顯是清洗過的,總不會也是大夫吧?
她將新衣遞給他,“昨天的衣裳臟了,想著你肯定不穿,這是叫伙計新買的。”
嚴冰裹著被子看她一眼。
寄虹“噢”了一聲,把衣裳放到床邊,背轉過身,“我去叫個醒酒湯可好?”不待他答話,隨即又道:“不好,你肯定餓了吧,先吃點飯吧?哎,還是吃碗蛋羹,容易消化……或者——”
身后傳來嚴冰帶笑的聲音,“就蛋羹好了。”
寄虹出門喚來伙計,囑咐要嫩嫩的。伙計十分曉事,見她大清早從嚴冰房里出來,卻全做不見,面上絲毫不露,干脆地答應著去了。
回到房中,見他已經穿衣下床,正戴發冠,她笑道:“歪了。”走到他面前,抬手扶正。
仰著臉看那青瓷發冠,想到它的由來,一冠一釵,出自同一抔土,同一座窯,是一雙一對一樣心。
她真夠蠢笨,竟然直至此刻才明白他的深意。
嚴冰目光定格在她臉頰淡淡的淚痕上,柔聲問:“你哭過嗎?”
寄虹似怨似嗔,“昨天多兇險你都不知道,差一點就——”她聲音哽了一下,深吸口氣,認真地望著他的眼睛,“答應我,以后絕不許再這樣了,不許。”
他雖不后悔,也有些后怕,抬手撫上她的面頰,嘆息道:“我也是沒有辦法了。”但能想到其它的法子,也不至于拿命去拼的。
她輕聲回答:“我知道,全都知道。”
四目相對,他怦然心動,手指摩挲著柔滑的肌膚,緩緩捧起她的臉龐,迎向自己。
她見他慢慢俯首過來,越來越近,心中半明半昧,隱約猜到他的心思,一時懵懂,一時期盼,一時緊張,一時不知所措,只想逃開。
然而她卻微踮起腳,輕輕閉上雙眸。
就在此時,敲門聲傳來,“蛋羹來了。”
兩人慌忙彈開,羞窘不敢直視。
嚴冰萬分懊惱,自己干嘛點那勞什子蛋羹?
伙計等了好一會才見寄虹開門,照舊裝作看不出她雙頰緋紅,神色如常地遞上蛋羹,問還有什么吩咐?
寄虹說:“結賬吧,我們……那個,嚴主簿待會便走。”莫名其妙,心虛什么呢?
伙計走后,寄虹站在門外平復半晌,覺得松了口氣,卻又摻雜著些許失落似的。
送嚴冰回家,囑咐他好生休息,便不多待,說要即刻召開瓷會大會。嚴冰也想同去,看到她瞪著眼睛的可愛模樣,又乖乖坐下,笑道:“好了,我哪兒都不去,只安心休養便是。”想了想,補充道:“不要請呂小姐。”
寄虹不解,“為什么?玲瓏肯定會全力支持我呀!”
“聽我的就是了。”
她知他必有深意,也不多問,瓷會大會果真沒有邀請玲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