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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搭著一方巾帕的手伸至她面前,阿蘭驚魂未定,被嚇得一抖。
孟文芝正看著她,想扶她起身。
后者有些惶恐,略過他的眼睛,轉頭將目光投在地上,長睫抖動掙扎幾番,最后還是輕聲推拒:“多謝大人,我自己可以。”
本想借力于床沿起身,卻牽動起滿背淤傷,阿蘭痛得眼前猝然花白一片,不得已咬牙倒吸了口冷氣,僵住動作。
“你傷得重,還是不該逞強。”孟文芝見她額前現出青筋蹦跳,分明是在強忍不適,便露出淺淡的微笑,將掌心朝上,主動墊在她手下。
隔著布料,阿蘭碰到他的手。一瞬間,他的掌窩、手指甚至是指間的縫隙都在腦中分明了。
斟酌過后,她猶豫著慢慢將其攥住。
那只手寬大而有力,阿蘭感受到他的承托,順勢站起了身。淡青色衣擺垂落,身下的褶皺漸漸平展。
她夢中初醒般縮回了手,側過臉,躲閃著對方關懷的目光,心口里除去些微的羞怯之意,更多的還是畏懼,低聲又匆忙地說:“孟大人的恩情我定會感念,今日便不再叨擾了。”
話音還未落,人便已舉步越過他身旁。
孟文芝見她分明是逃跑的模樣,想來是過度受驚,心情還未能平復,攔不得,只好急切切問:“家中可有人能照顧?在我這里休養幾天也無妨。”
“不,不用了……”阿蘭正踉蹌著離去,倉促回轉,幾縷發絲掠至肩前,又隨風揚動歸為身后。
孟文芝走到門前,望著她連平路都難行的單薄身影,有些困惑。
他此番明明公正辦事,無有私情,怎么好像比那貪色的劉禎、動刑的縣官還要駭人。
…………
阿蘭回到家中,已無心力再管酒鋪生意,昏昏沉沉躺了幾日,身體漸有好轉,頭腦卻是越發糊涂了。
門前“砰砰”兩聲,把阿蘭喚醒。她輕咳一陣,下了床,拖著疲軟的身軀前去應門。
有個瘦高的少年站在門口:“阿蘭姑娘,我是代我家公子來的。”
“進來說吧。”
阿蘭記得他。十日前,這個少年來酒鋪尋她,五兩銀子讓她作一篇關于華襄山美景的文章,為他家公子登山出游時所用。
雖說華襄山就在永臨縣旁,但阿蘭整日忙碌,還從未去過,只怕寫出差錯惹人不滿,便要婉拒他。
“這個好辦!”
少年把錢袋推過去,娓娓道來:“華襄山上別的都是尋常,唯獨特在西面山腰有一方清潭,名曰長青。姑娘只知道這個就好。”
阿蘭猶豫著點頭,還是為生計應下了這門差事。
不過這陣子突發了事端,她竟給忘去了,幸得先前已寫好大半,剩下的,加緊趕好才是。
這會兒少年進到屋中,也不落座,只說著:“公子讓我提醒姑娘,明日就該將文章交給他了。到時,還是我來取。”
阿蘭轉過身,思慮著緩緩頜首:“我知道了。”
時間并不寬裕。既如此,只能趁今日把全文作完。
待那家的僮仆離去,阿蘭去桌臺上尋先前所草擬的半篇文稿。不料筆墨硯臺具在,最重要的紙張卻不見蹤跡。
阿蘭仔細回憶,忽然想起被縣令傳喚之日,臨走前她心有掛念,將那文章折了又折,裝進袖中一并帶走了。
如今,它應仍好端端地在原處。阿蘭尋來那日的衣服,來回翻找了幾遍,竟沒能發現。
莫不是掉在了某地?
可無論掉在路上、衙門,還是……還是巡按大人家中,都是她難能去尋的。
果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禍不單行。阿蘭憂上眉梢,只得在心中衡量起來,暗做打算。
若一切重來,今晚定難以作完整篇。憑借記憶再寫一遍,雖勉強可行,可原稿所在何處尚不可知,倘使被人撿了看了,倒會徒增麻煩。
正焦灼時,又有人敲響了門。
李二憨笑的臉從門后露了出來。他遞過來一本書,說:“阿蘭,我來給你送東西。”
阿蘭接過書,眼瞧著封面上《廉正官箴》四個字,有些疑惑,便問向李二:“李大哥,這是誰送來的?”
“這是咱們巡按大人送的,他見我往這邊走,托我捎帶給你。”李二驕傲地說著。
“他竟知我的住處。”阿蘭摩挲著封皮上細膩的素綾,低語道。
李二聽了,更是挺起了胸脯:“是啊,孟大人體察民情,還知道我是東邊烙大餅的!”言罷又加一句由衷地感嘆,“這么一個好官,可是千年難遇啊。”
阿蘭見他這般神色,也難得開顏而笑,不過淡白的唇色卻襯得人面容更倦了,就連李二的馬虎性格也能察覺。
后者一下子換上關切的表情,降了嗓門,小聲說:“阿蘭,我聽說前陣子你被那不要臉的劉禎帶到衙門里了,他們沒把你怎么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