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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來快來!”擺滿菜的圓桌后,馮先禮坐在椅上,熱情相邀。
而屋墻遮擋的地方,竟還有一人。
他站起身向門口走來,這才讓孟文芝看見了他。
此人穿著與馮先禮一般華貴,看著倒是溫文爾雅,與馮先禮精明的氣質不同。
他主動為孟文芝抽出椅子,朝他微笑道:“坐下說話。”聲音十分清澈。
孟文芝點頭走進,清岳大步跟上,剛邁了幾步,便聽馮先禮開口:“讓他先出去。”
清岳頓住腳步,并未行動,轉頭等待孟文芝發言。后者沉默片刻,還是對他說:“且在外等我。”
他雖不放心,卻也只能走出房間。沒多久,門砰地一聲關嚴。
孟文芝站在位前,還未落座,馮先禮指了指那名和他一起的男子,對他說:“這是我的兒子,馮璋。”
又對馮璋介紹:“這位是來河南巡視的孟文芝,孟大人。”
孟文芝望過去,對馮璋說:“幸會。”
馮璋微欠身:“孟大人,久仰您賢名。”
孟文芝以笑略過,坐上椅子。馮先禮開始動筷,兩人也跟著偶做些夾菜的動作。
馮先禮動了動唇上花白短硬的胡須,再次開口,感嘆著:“孟大人年紀不比你大多少,還很年輕吶!這就如此受圣上重視了,你可要向他好好學。”
馮璋知是對自己說的,連忙點頭應道:“父親所言極是,我定以孟大人為榜樣。”
只聽他滿意地呵呵笑了幾聲:“慢慢學習吧。”一句過后,許是嘴巴酸了,笑容斂去,聲音也沉了幾分,又繼續道,“說到這里,我既是長輩,有句話要告訴你。
“能耐可以漸長,”馮先禮用兩指點了桌子,“但,一定不能冒進貪功。”
孟文芝耳后肌肉一緊,敏感捕捉到他話里的意思——這分明是借教子來提醒自己的。
“是啊。”孟文芝瞇了眼睛,笑著為他捧場,“馮大人這句,我也要聽取的。”
馮先禮故意撇了撇嘴:“噯,你做得還不夠好嗎?我得替你算算地上的人頭,瞧瞧你這巡按上任以來,究竟做了多少好事。”
他語氣輕松,卻讓人聽了只覺別扭,孟文芝能明白他,無非就是警告自己做事做得太過,已經讓他不滿了。
孟文芝放下木筷,盤上短促清脆的兩聲響,他道:“不過捉幾個小賊,哪里比得上馮大人惠濟蒼生的功德。”
“你倒是會說話,一看就聰明。”馮先禮嚼了口菜,今日并未打算認真招待,所以沒有備酒,他自己還不太習慣,拿起酒杯才想起是空的,立即換了茶杯小飲一口,清掉口中雜物。
他抬眸往天上望,似是在回憶,一邊說著:“我記得前些年,有個比你還聰明的。”
孟文芝靜聽他講述。
“他呀,跑到圣上面前想參我一本,反被石頭砸了自己的腳,說他聰明,他卻是把自己送進了詔獄。”馮先禮講著講著,笑了起來,隨后轉頭問向馮璋,“那個人是誰來著?”
“李彥。”馮璋為他答上。
馮先禮轉著眼珠想了想:“嗯?李彥……不記得,總之是挺可惜的哈哈哈。”
封閉的屋子里僅有他干澀的笑聲。孟文芝聽聲只覺磨耳朵,便提了音量,稍蓋過他的笑:“看來論手段,還是馮大人厲害。”
聽他說完,馮先禮笑聲戛然而止,臉色沉了幾分,緩緩合上嘴,不遮掩分毫地抬高下眼皮審視著他,眼睛成了一條黑亮的縫。
馮璋見狀,忙說好話:“是父親數十載辛勞,讓百姓記掛,這才沒讓那小人得逞。”
孟文芝并非有意在飯桌上與他作對,既然馮璋好心遞來了磚頭,孟文芝便把他鋪成臺階,隨意夸上一句,扶著馮先禮下來:“不愧是您,深得民心。”
他搭的臺階歪歪扭扭,馮先禮艱難落腳,面色不快,吸氣平復了情緒,終于能說話:“民心雖重要,但還有一點也不可少。”
話落,抬臂拾起菜盤上的筷子,一次便夾中魚頭上的眼睛,穩穩落到孟文芝盤中。
眼睛。
能看清局勢的眼睛。
孟文芝看了一眼馮先禮,后者揚眉,眼神無光地盯著他,只等下一步的動作。
他又望向盤中那顆帶著灰絲的白珠子。
遲疑片刻,他面無表情地夾起它,強忍下情緒,遞到嘴邊的那刻,被忽地打斷。
“對嘛!這魚肉才是最好吃的!”
馮先禮見他有為自己吞下魚珠的意思,眼睛放光,立即欣喜起來,激動地為他抄來魚肉,高聲夸贊,可怖十分。
慘白的魚肉緊接著進到他盤中。